他伸出手，开始学着纸上的方法，为明天的正式上班做准备。

江一顺打了个哈欠，用力地眯了下眼，也开始学起来。那纸上说的方法非常模糊、抽象，主要就是要想象着那些部位，然后一直揉，一直捏出人体部位的形状。但是具体该怎么做，要怎么样去成形，并没有详说。

大部分员工都照着具体的形状去捏，但最后发现，可塑性好的念土却无法保持形状，一旦他们放下，那些四肢、头、颈、躯干又会恢复成最初软塌塌的模样。

“这要怎么弄啊？我刚刚捏好的两条手现在又没了。”

“谁不是呢？我刚做好的头也没了，做了好久呢。”

一时间，抱怨声越来越多，大家也重新翻看那张纸，看了半天后，还是没什么思绪。一个个苦撑着脸，拿桌上那块念土没有一点办法。

“寄托思念。”

郑停浅笑着，“思念”于他而言很陌生，在他的情绪中，并没有对任何人或任何事带着牵挂、久久不能忘怀。既没有思念，又怎么能将思念寄托于念土之上呢。

可是……逝者？既然是在游戏中，就一定有后路，对玩家来说也许不一定得限制在逝者中。不管怎样，郑停决定先试试，不然就真没办法了。他细细想着，脑中闪过了好些东西，但最后……一道平平无奇的饭菜。

至于为什么要选这个，也许是每周五养成的习惯，让他最想用这个来代替“逝者”。

郑停两手握住有韧性的念土，开始缓慢地揉捏起来，不需要什么技巧，也并不需要按照特定的形状，关键是思念。

几分钟后，一条手臂就成形了，他将那条捏好的手臂放在桌子上，还是保持着原样。

[叮！玩家郑停获得3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04个生存积分。]

众人眼睛微瞪，视线瞬间被吸引过来——那截由灰白色念土捏好的手臂舒展在桌面上，既不见血管蜿蜒，也没有皮肤的质感，可微曲的手肘与自然张开的五指保持着人类肢体的轮廓。

江一顺没有去看那条手臂，他看向郑停，朝他挤眉弄眼。

郑停张嘴，用口型说了句，“副本的名字。”

江一顺眼睛一亮，开始琢磨起来思念工厂，这么奇怪的名字里肯定有故事，“思念”两个字再加上刚才的游戏背景……思念思念，思念逝者。

一时间，江一顺的眼睛忍不住发红，他艰难抬头，看向那团念土，两手小心地揉着它，指腹深深陷进那团潮湿泥土中，像是捧着易碎的、唯一的珍宝，每一次揉捏都轻得近乎虔诚。

江一顺首先做的，是头。

那团灰白色念土在他的手中逐渐有了生命，和善的眉眼，微微起伏的鼻翼，深陷的眼窝，层层叠叠的泥土堆叠出细腻平和的五官轮廓，带着凝固的笑意。

[叮！玩家江一顺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2个生存积分。]

看着那日思夜想的脸，江一顺再也忍不住，他放下那颗头，迅速溜出了工厂。

郑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淡淡地收回视线。其他人一窝地围在那颗栩栩如生的头颅旁，兴奋地讨论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摸索出了制作的秘诀。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江一顺躺在床上，头往前侧着去看窗外的月亮。夜幕中的月亮毫无神采，又扁又小地悬在上空，漏下的光稀稀疏疏，连星星都比它明亮几分。

江一顺叹了口气，他又低头看向正下方的郑停，他此时正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郑停，你睡了吗？”

无人回应。

江一顺借着光看向墙上的钟，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钟，看来郑停应该不怎么熬夜。也对，他记得郑停在大学里面教书、还在研究院里面办事，平时工作应该不怎么忙，挣的钱还多，一天天无忧无虑的，没有什么烦心事，当然睡得很香。

他不禁有些羡慕，他当年要是好好学习，过得肯定比现在好。但也仅是一瞬，他现在也有稳定的工作，挣着能养活自己的钱，身体健康，只是，那个重要的人……却早早地死了。

一想到这儿，江一顺又忍不住想哭，他闭上眼，抓着身上的被子，像是躺在一个温暖有力量的怀抱中。

朝阳初升，金芒四溢。

清晨的风裹着温润的气息，扫过天边絮状的云，那些云朵软绵绵地悬在淡青色天幕上，偶有风揉搓着变换形状，总在某个漫不经心的瞬间化作某个思念之人的模样。下方的工厂蒙着层若有似无的轻纱，随着风轻轻晃动着，思念顺着风的轨迹，在天地间来回冲撞着。

“咚！”

员工们纷纷起身，这是思念工厂的早起铃声。

江一顺也迷糊着睁开眼，好好睡了一觉后，整个人也精神不少，穿好衣服后，跟着前面的人一同来到车间。

他们所做的工作等级较低，所在的车间是低级车间。

仍是昨天那个老人，他手撑着一根木棍，挨个检查他们所做的念土制品。他穿梭在各个桌面之间，拿起一条腿，板着脸喝道，“重做！”

“我昨天跟你们说过了，这份工作没那么容易，你们也得做好随时走人的准备！”

老人将木棍狠地一摔，看样子生了很大的气。

“真是一群蠢猪，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什么？家里面没有老人死了吗？多想想他们，你们的心都那么硬吗？还有这个，我都说多少遍了，五官！五官！脸上的五官呢？”

郑停放下刚做的好的躯干，看着桌面上的东西，现在只剩下头了。可是他想的只停留在那道饭菜上，那这做出来的头该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