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之形成巨大反差的，则是高层市民——
雕花栏杆后，高脚杯里的红色酒液轻轻晃动着，三个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渺小的身影，嘴角渐渐勾起嘲讽的弧度。
其中一人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些人就应该知道，规矩是由市长和公院制定的，当然应该为我们服务。”
“说错了，是为A层市民服务的，你可不能代表整个A层，小心别人听到了举报你。”
“哈哈，”他轻抿一小口酒，转头对两位同僚说，“我们三人是公院的管理人，是A层市民里靠前的三位，当然有资格代表整个A层。”
“那倒也对。”
一旁的女人将手轻轻搭在栏杆上，与另外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表演。阳光之下的猩红指甲愈发妖邪，仿若无数双捧着救命钱的粗糙手掌，正被这抹艳色一寸寸抽干。
“但是，该说不说，这位市长倒是比之前的好应付。”
“没错，这次的公文通过得很快，而且没有一处改动，不仅她省事儿，连我们也省心了不少。”
“之前的那位的确死板又执拗，每次把写好的稿子交上去都要卡我好几次，这也不合格，那也不合格，要是哪都不行，他干脆自己写好了，要我们干什么？”
“好了好了，干杯！祝L市越来越好！”
“干杯！”
“干杯！”
三人一同举起手中的酒杯，流淌的暗红色酒液顺着杯口流入他们口中，在光影之中扭曲成漩涡。喉结滚动间，他们吞下的不是酒，而是从无数D层市民的身体中抽出来的血，而他们只是笑着、继续贪婪地饮下更多。
反观C层市民，他们是最平和的层级，既没有D层市民的义愤填膺、万念俱灰；也没有高层实名的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他们像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般过着和往常一样的生活，即便看到那篇公文，也只不过当看了个笑话，D层市民的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C层市民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在高层市民眼里，他们是跟D层市民一样的层级、一样的渺小、一样的可以随意践踏。但在D层市民的眼里，C层市民是仅次于高层市民的恶魔，甚至是远超高层市民的程度，他们平时跟C层市民接触频繁，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受气包，无端地受了许多辱骂，甚至是殴打。
C层市民就像是双面人一样，可以对高层市民卖笑脸，转头也可以对D层市民摆脸色。
顾芃野走在大街上，这里的C层市民很多，给她的感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这里的人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
一路走来，无论是D层市民的呼天抢地、还是高层市民的高高在上，她都见了不少，都是些外放的情绪，是由那些人主观感受出来的。可C层市民不一样，他们的脸上始终带着平静得如同麻木的表情，像是被L市彻底隔绝在外，以这样的精神状态，该怎样挑起他们跟D层市民间的矛盾呢？
但首先要弄清楚的，是C层市民真的不在乎，还是装作不在乎？
顾芃野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他们作为L市的一部分，而且是较大的一部分，肯定会去关注L市最近发生的事情，那么，公院发布的公文就显得尤为重要。
他们就像岸边垂钓的人，晃着腿、哼着歌，假装对所有的暗流涌动毫不在意，可鱼线只要一绷紧，最先激动的就是他们。
C层市民只不过是在赌，赌不会祸临己身，赌他们比D层市民们高一等，公院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可是，这场只存在于C层市民心中的赌局，注定一败涂地。
顾芃野曾统计过那些来自C层市民的申请表，通过与不通过的比例大概为2:8，大部分C层市民投出的申请表跟D层市民一样，没有起一点水花。
“叮铃！”
末了，顾芃野打开手机，是苏尽春发来的一些文件，全是C层市民的电子版申请表。她之前只是个D层员工，拿不到C层市民的申请表，不过——
“这当了市长，做事情就方便多了。”
顾芃野买了杯热咖啡，准备回去继续写申请表，不出意外，那些申请表将会在后天出现在C层市民面前。
……
苏尽春此时换了个地方，她站在公平事务所的所长办公室中。之前没有注意，现在想来，前任市长未必那样平静，他的办公室里说不定会留下什么东西。
而那些东西，应该是公院与公平事务所私下勾结的有力证据。
苏尽春在公院待了大半天，并没有发现那些东西，那么仅剩的、就只有他的另一个办公室。
苏尽春拉开厚重的黑色窗帘，残余的日光倾泻而入，将诺大的办公室照得纤毫毕现。墙面粉刷得煞白，不掺有一丝杂质，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将光线折射得透亮，倒映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满室的冷清。
办公室的装修简洁，一张办公桌，一套沙发，一个高椅以及一些零碎的东西。难以置信，这竟然会是一位所长的办公室。
苏尽春走向那条办公桌，上面整齐地堆叠着几张纸片，记录了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她放下纸张，向屋子的各处望去。
如果她是那位市长，会把那些关键证据藏在哪里呢？
首先要考虑的，是那份东西在他心中的分量、以及他想用那些东西来做什么。
苏尽春跟他不过见过几面，他还都是以一副无可奈何的市长形象出现在她面前。他在无数次循环中重来，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承受了莫大的痛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尽可能地救下这座城市。
虽然方法上有些极端，而且愚蠢，但他的确不失为一位负责的市长。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苏尽春抬起头来，目光向远处延伸，望着不远处的公院。那位市长之前喜欢站在窗前，透过那一丝缝隙望向公院。
你在想什么呢？
可苏尽春不是他，她没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现在不行。
苏尽春俯下身，指尖轻轻叩击大理石地板，分辨传来的声响，如果他把东西藏在里面，声音跟没藏东西的地方不一样。
几分钟后，还是没什么进展，那东西不在地板下面。
也对，藏在地板下面是个人都知道，安全系数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