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却立刻放下钱,溜出门去。
厉烟只觉得那人奇怪,却没发现是自己算错了钱。算筹声音响了又响,却是一声也没进某些人耳朵里。
梁存安却是从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柜台上的红衣少年——无他,美得太扎眼了一些。
哪怕只是个背影,也让人一不开眼,听他说话,看他举动,更是风流蕴籍,三分凌厉,三分诱惑,还有三分让人捉摸不透,最后一份的艳就尤其夺人心魄!
他赶紧喝了一口茶,薄薄的眼皮下有些许微动。
清香的茶入口,却只尝出苦涩的味道。
阿枣一边将他脸色变换看在眼里,另一边竖着耳朵注意身后的动静,却是等了好半天不见厉烟发作。
莫非真是自己错怪当家的了?
厉烟并不回头,可整个脊背却绷得紧紧的,少了往日的随性,连与人说话时都多了两分矜持。
那人的存在,让他如芒在背,酒客们不时往那角落里飞的眼神,更是让他扯了扯嘴角。好一个弱质芊芊、弱柳扶风的病美人,长得全然不像能干出一哭二闹三撞柱的人,比传闻中好看,好看不止一点。
叫什么来着?哦,梁存安。
厉烟的脸越来越冷,眼皮上的小红痣愈像一粒干涸的血滴,他黑洞洞的瞳孔下微微露出点眼白,与胸前那串小米珠都泛着冷冷的光。
阿枣的声音一字不漏地穿进他耳朵里。
“怪道不见牛大娘子,要不是小郎说,我们还不知道她出去了。”
梁存安心正乱着,听到这一句,呆住了。
阿枣倒也无所谓他怎么答话,只是想叫该听见的人听见。
他没看见的是,方才还温柔似水的老实男儿猛地握紧手指,皮肉被滚烫的茶杯烫得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梁存安想起有一次,她身上沾染了酒香。
他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直直与红衣少男对上。
一双如云似雾,一双桃花灼灼,隔着一大段纷乱的酒客,看见了对方。
厉烟眯了眯眼,恍惚从梁存安身上捕捉到一丝寒意,眨眼间却又看错了。那少男已然低了头,露出一截羞怯的白颈,纤长而光洁。
“我该走了。”他说话的声音略低一些,显得温温吞吞,又黏黏糊糊。
厉烟立刻扬声道,“下次再来!客人慢走!”
他的音色更清亮,不懒怠的时候更是中气十足,饱满流丽如同云霞的华美绚烂。
“阿枣,那边客人要一壶温酒,去把炉子生上。”
“哎!”
阿枣弄炉子时才觉出怪来,不是当家的古怪,当家的可太正常了!
怎么会这么正常?连牛家那个前童养婿现‘干兄’都表现得好正常,莫非不正常的是自己?
阿枣开始动摇了!
……
“还有什么都知道的人?你别开玩笑了!”曹茅眼神怀疑得看彭川。
彭川挠挠头,脸上有点薄红,“我也是听说,不过大家都是这么说。”
“见一面不就知道了?走吧。”
牛蜻止住还要问下去的曹茅,先一步跟彭川走在前头。曹茅固然满心疑惑,也只能跟上。
三人越走越熟悉,竟是直接走回了王彩出事的市集。
彭川停在街边一家茶铺前,这茶铺半间在屋里,半间在外面挑了一张遮阳的蓝布,由两根竹竿子支起一个全敞开的空间,跟里头半间一样,也摆了三张桌子和几条板凳,此时三三两两坐着几人,倒是基本把茶桌也占满了。
“王姥,三个人!”
“先入座!我稍等就来!”
她们捡了最后一张外间的空桌坐下。曹茅低头问道,“你说的是谁啊?”
彭川也压低头,压低声音回她,“正是这家茶铺的主人,王姥,咱们的事她八成知道。”
曹茅想问她哪算出来的八成,一抬头却见牛蜻一直盯着里半间的某个方向。她立刻也望过去,靠里临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是老人,曹茅觉得不大适宜,可瞧年纪也确实够不到中年人的边——忽然一个人看向她,曹茅心里一突,头顶猛然一重。
却是牛蜻的手压着她低头了。
“看看就算了,你怎么一直看?”
曹茅脸色不大好,“她们不寻常。”
她现在想出来了,原来是这两个老人精神矍铄到让人觉得她们不该是老人,尤其刚才那一眼,真是有如刀子一样刺过来,她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却也被吓了一跳。
牛蜻拍拍她后背,面不改色地将桌上反扣的茶碗翻过来,一个一个摆在三人面前。
可不是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