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登门,牛蜻没再如往常不拘小节,她站在外旧里新的赵家门前,先抬手仔细理一理衣襟袖口,再将下摆上的褶皱尽量磨平,然后抿两把一夜没拆的头发,确定足够整齐,才终于扣响了门环。
两声发沉的闷响在大清晨里回荡开了,便如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仍是子功引路,仍是寂静少人的一路,仍是未被许可不能踏足的书房门口,牛蜻愣了一下,随后行礼拜见。
赵昌抬眼时,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停顿。
才一日不见,这少年倒好似长大不少——她脸上总带的那股粗俗混不吝的劲儿被洗去一层,整个人收敛了些锋芒,瞧着竟比昨日靠谱了些。
赵昌并不信一个人一夜之间就能脱胎换骨,但无论是装的也好,还是唤出本性也罢,都顺眼许多。
“来得很早,你昨天也没怎么睡吧。”
牛蜻定定神道,“是,里君的交代不敢耽误。”
她眼底浮着一层黛青,稍显憔悴,但神色不慌张,沉稳又平静。说起话来也是条理分明,前因后果捋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废话,表达却很清晰,完全看不出是几乎通宵了一晚的人。
“此事还得您拿个主意。”
此刻,枝间鹊鸟跳着脚啼鸣,碎玉似的鸣叫落了满院,周遭却是极静。
庭院才细细洒扫过,石板被拖得发亮,风一吹,发凉的潮气裹着墙根草木的苦香。书房前新换了绿竹帘,一半垂下,另一半被子言卷起,直直的光影映在地面上微微摇晃,牛蜻眼睫乱动,不知想些什么。
赵昌不紧不慢反问道,“依你看呢?”
她话音未落,牛蜻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赵昌的视线正撞上她的视线,眉峰微皱,浅唇的弧度变直了些。
牛蜻立刻垂下眼。
片刻后,她道,“家里人出钱尽早保出来为好,好好的人关着不病也病了。”
有过腹稿,她应答自如,只是……
窗下齐齐多了数盆秋菊,瓣如细丝,莹白如雪,层层叠叠,日晕融融。
赵昌穿着一袭绣墨菊的素服,沉郁如黛,配着素朴的乌木苍枝,素净中自见风骨。今日,她与从前那庄重压抑的装扮大不相同。
牛蜻呼吸之间,满是菊香。
菊香绝不浓烈,清清淡淡,悄无声息,只氤氲在墨香、茶香之间,韵味悠长。
她盯着赵昌的衣摆随行动轻动,衣摆跨过门槛停止时,只听得上头传来——
“你要安心办事,不必顾虑旁人。”
恰是时,厢房里传出些响动,牛蜻侧头一瞥,恍惚间看见里头跪着个人影,也不知是不是日光晃了眼,她没有细看,只当是自己瞧错了。
“眼下,倒是有不少人盼本里出个盗贼!”赵昌嗤笑。
牛蜻心中一动,“可我看王彩分明是冤枉的。那三人设计陷害,居心不良,顺着查下去,兴许能还王彩一个清白。”
“你懂得襄助乡邻,是极好的,但切记不要惹是生非,弄出旁的祸端来。”
“是。”牛蜻一礼便要退下。
刚退到书房门口,她脚步忽然一顿,又转了回来,语气坦荡得很,“里君,还得给个代步的法子。我身上没钱,雇不起车。”
“你想要什么代步?”
“马,我会一点骑术,”牛蜻扯谎不眨眼,虽然现在还不会,但是今天牵回来的时候她就能会一点。
赵昌直接转身走了。
“你可真是放肆!那马是里君养来传递公务的,你无官无职,竟敢开口就借吗!若马有什么闪失,你的卖身钱也不够一匹马的!”
子功好生教训了她一顿,寻常乡民哪敢狮子大开口,这小子倒好,不知天高地厚!她奉命取出两串钱来,拿给牛蜻道,“这是三百钱,省着点用,下次说话可留点神!”
牛蜻笑着地接过,将她话忘在脑后面——这差事要是办不圆,哪有下次开口的机会?
赵昌给不给是她的事,敢不敢问是她牛蜻的,万一赵昌态度软一点,她不就白捡一个大便宜练练马呢!
……
牛蜻跟子功招呼了一声,便跨出了赵家院门。两串钱各是一百五十钱,约莫比人拳头长一些,提在手里跟提了两瓶农夫山泉的重量差不多。她只要将腰带解下来,将钱串子裹在里头,裹严实,再围腰上缠两圈,系好。外头再用上衣一挡,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也不怕被谁盯上。
牛蜻刚拐出老槐树底下,就看见曹茅蹲在墙根,草帽扣在膝头,正往这边望。
见她过来,曹茅噌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迎上来上下打量,“还行,里君没辣手摧花呀?”
牛蜻笑骂她,“你吃饱了竹笋炒肉拿我取笑!”
“什么竹笋炒肉,不吃不吃,”
牛蜻也不戳穿她,往村头前头一户雇驴车。她名声不好,人家本不愿与她,但也怕双拳敌不过四手,挨她两人一顿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