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宥一是在病房陪奶奶一起睡的。
江奶奶白天动了气,江宥一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躺在奶奶身边,连梦都是甜的。
梦里,她依偎在奶奶怀里,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
有家人的感觉,真好,即便生活再苦,江宥一也能熬得下去。
“奶奶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个孙女。”
在梦里,江奶奶轻抚着江宥一头发,温柔地对她讲。
“奶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生了个儿子也不中用,到老了,又拖累你,我走了,袁秋萍就不会再拿我说事儿了,你就能好好上学了。”
“奶奶你说什么胡话。”江宥一喊了一声,从梦里惊醒。
身边空无一人,不见江奶奶的身影。
她慌了神,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没来由的心悸。
“奶奶?”江宥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人答应。
十一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是开着的,冷风从窗口钻进来,窗前地板上整整齐齐摆着的,是江宥一给奶奶买的棉拖鞋。
她一下子腿软了,那个场景她至今忘不了。
眼前一幕像是主人脱了鞋,摆放整齐,又光着脚,踩上了窗台。
江宥一脑子里轰的一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或许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她哭不出声,所有的力气堵在胸口,却实在喘不上气。
江宥一扑到窗前,向下看。
楼下有好多人,救护车的蓝红灯交替忽闪着,她只感觉天旋地转。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围成一圈,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担架上的白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紫红色外套衣角。
她没能看到奶奶的脸,但她知道,那就是奶奶。
后来的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抱着奶奶的拖鞋坐在冰冷的走廊,有人跑过来……
记忆从这里断掉,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她想说话,想问问奶奶在哪儿,想知道那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可是喉咙又干又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发不出声音。
直到江祖兴过来,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她才终于清醒。
“你个丧门星,我妈当初就不该带你回来,好好的一个人被你拖累成什么样了,她就是被你给害死的。自从你进了这个家门,家里就没一天安生日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江宥一被他从床上生生拽到地上,依旧眼神空洞,面无血色,身体保持着摔下来的姿势,她始终没从江奶奶过世的消息里缓过来。
医生护士上来拉住江祖平,试图拖他出去,门口的围观群众也越来越多,整个病房乱作一团。
江奶奶的离世没能换来家庭和睦,依旧还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江宥一大脑一片空白,她听不清周围的声音,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被丢进了海里。
外面,青灰色即将退场,橘红色从地平线漫上来,天快亮了,可是江宥一觉得,她的天,可能再也不会亮了。
她以后要面对的,是一个从此再也没有江奶奶的世界。
从那天起,她就离开了那个家,又或者说,没有奶奶,那个地方也算不上是家。
好在江椿不像他父亲,不是白眼狼,他事事向着江宥一。
江宥一离开家里后,一直偷偷在和江椿联系。
她很疼这个弟弟,或许是因为从小看着他长大,或许是因为他和奶奶一样把她当做亲人,又或许是因为有他陪着,好像奶奶从未离开。
江宥一常常去学校看望江椿,衣服、鞋子、课外书、游戏机,她宁可亏待了自己,也不会亏待江椿。
当然这一切,江祖兴并不知情。
姐弟俩的游击战打了半年多,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发现的命运。
一次,袁秋萍替江椿开家长会,偶然听班主任讲起江椿姐姐,还夸她好福气,生了个好女儿,长得漂亮不说,对弟弟也好。
袁秋萍心里有了答案,知道老师说的那个“女儿”必定是江宥一,她恨得牙痒痒。
果然是没有良心,按理说,听到有人善待她儿子,她该感激才对,结果她非但不这么想,反而觉得是江宥一欠她的。
袁秋萍回家以后,厉声质问江椿,江椿自然不会出卖姐姐,就算是被江祖兴拳打脚踢,他也咬紧牙关,死活不承认,更不可能说出姐姐家的地址。
彼时的江宥一,正一个人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白天出门工作,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有时想邢弋,有时想奶奶。
靠着要找到邢弋的信念,她才撑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
从那次之后,江宥一再不敢出现在江椿学校,江椿也不再和任何人提起自己有个姐姐。
卢珮宁终于讲完了故事,换来了几个人一片死寂。
一向板正、冷淡、喜怒不形于色的邢弋,此刻正坐在角落。
泛红的眼眶,紧皱的眉头,还有顺着鼻翼滑下去的泪珠。
现场没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从未想过他的姜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曾被人这样践踏、威胁、欺凌,差点坠入深渊。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比起邢弋,卢珮宁更心疼江宥一,于是,即使看到他这般模样时动了恻隐之心,但她还是选择了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