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梦到仙女是在半年后。
他看见她成亲了,丈夫是个书生,人高马大的,家里情况比仙女原来的家好不了多少。
书生一开始对她挺好的,会省下钱给她买各种首饰,成色虽然很差,她却很开心。
他心里奇怪,以她的性子应当是不会喜欢这个书生的,直到后来才听到说是她娘病死时,她上街卖身葬母,求一口棺材,最后是这书生不知道从哪凑来的钱给她娘买棺材下了葬,她才嫁给他。
仙女成婚后还是像以前那样,每天起早贪黑的劳作,和书生的娘一起学绣花,刺的满手都是血,她照旧拿布擦了下裹起来继续学,书生看了心疼,不让她学,但她笑笑说没事。
那天的梦到这里结束,他醒来后,再次将梦说给了祖母听,祖母说人各有命,他的仙女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他信了,便让人不再去找她。
可是,事与愿违。
在仙女成婚半年后,怎么都要不上孩子,去瞧了大夫,说是她身子自小干苦活累活,又吃了很多山上的野菜、蘑菇啥的,有些有毒,一直积攒在体内,怀不了了。
知道这事情后,书生的娘骂她是个“赔钱货”,完全变了副嘴脸,每天指使她干些脏活累活,绣花绣的不好,就骂她蠢笨,拿针扎她的手。
书生起先一直向着她,但后面忙着科考,又烦家里的这些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看不见。
仙女忍受不了,逃走了。
但没跑多远,就被书生找来的十几个大汉给抓了回去,回去后,书生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便打断了她一条腿。
那天,他听着她凄厉的惨叫,从睡梦中被吓醒。
他像疯了一样,勒令人出去找她,可命运就像和他开了个玩笑,他明明在梦里这么深刻的看见了她的脸,知道她的名字,现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而找回来的那些人都不是她。
之后的十年梦境,他看着仙女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来,每次都被打的遍体鳞伤,最后她也不逃了,就像被磨平了棱角,彻底被驯服。
尽管如此,书生和书生的娘还是不肯放过她,书生的娘当她是个牲口,动辄打骂,给她的饭连狗都不如,而书生也在一次次落榜后染上了酗酒的习惯,每次大醉必要拿她发火撒气,说都是因为她,他沾了霉气才一直考不上。
这十年,仙女的惨叫和哭泣便是他最深的梦魇。
他每每想冲上前保护她,把那书生推开,却怎么都做不到。
他很想抱一下她,安慰她,伸出去的手无力地穿过她的身子,直到梦醒。
他想,要是他能找到她,一定要对她很好很好。
或许是他本能抗拒再听到她的哭声和惨叫,他梦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个月几次,到半年一次,再到一年一次。
十七岁那年的一个冬天,他又梦到她了。
他的仙女杀了人,她砍死了书生和书生的娘,尸体扔到了山里的狗熊窝,被狗熊吃了,之后她带走那个家里所有的钱,拖着残废的腿一走了之。
他看到这时,眼泪夺眶而出。
他乞求他的仙女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上好日子。
就算再也不见,他也要她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那场梦后,陆青临就再也没梦到过她,直到十八岁开春的一天,他从赌坊出来,头疾又发作了,不知不觉到了京郊的一片林子里,碰到了梅渔。
在拉下她脸上面罩的那一刻,那烙印在他灵魂深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脸和她重合了。
他确信,她就是他的仙女。
他找到她了,而且不晚,她的模样还很稚嫩,就像他最开始梦到她时的那样。
他高兴到说不出话来,之后就被他的仙女踹了一脚,掉进了河里。
当晚,他又做了个梦,却不是关于她的,而是他自己的。
他在梦里看见自己满身是血的躺在大街上,脸上被划了很多刀,破了相,流血过多而死,他的尸体被人当垃圾一样捡起来扔到了巷子角落。
有几个流氓乞丐摸他尸体还有点温度,想对他下手,关键时刻来了个人把他们打了一顿赶走。
那是个跛脚的戴面具的女人,她走到他尸体边上,叹了口气:“多好看的一个人啊,怎么就被糟蹋成了这样?”
她买来棺材,给他下葬立坟。
在他的坟茔前,她摘下面具,他看清了她的脸。
是他的仙女。
至此,困扰了陆青临十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上一世就已结下。
他终于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