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是说,这是我?”
“对啊!很像吧。”
周而说不出来话了,无措地摸了摸两下鼻子,避开话题:“我很惊喜。谢谢。”
傅始沾沾自喜,没有体会到周而话语里的勉强。他好像的确很喜欢这幅作品。
被刻下来的碎纸散落一桌。周而顺着纸屑看过去,发现了覆在红纸上的、傅始手绘的画。
那个大头娃娃的确称不上好看,甚至比例失衡。傅始毕竟没有学过美术一类的,当然也画不出多么好看的东西。
但那些黑色线条下还残留了很多灰色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擦除过的铅笔印。
傅始喉咙里泄出的一两声明朗的笑适时回荡在周而的心房,摇落一顶积雪。
日光渐渐西沉,战士们都先后完成了自己的作品。
哨所的窗户早些时候就被人打扫过,此刻明净透亮,越发显得单调,在它宽容地接纳了一幅幅剪纸后,才终于充实起来。
一团一团红色接连绽放,像冬日里最鲜妍的梅花,昭告着新年渐近的脚步。
透过绰绰摇摇的花影,可以看到屋内水汽氤氲,战士们正把一盘一盘菜端上桌。
徐正松一人走向屋外,借着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晖,摘下那面久经风霜的红旗,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捧在手里。
他走回哨所,打开一间上锁的屋子。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破损的五星红旗。
红旗一周到一月换一次,这个间隔随自然环境条件的变化而变化。一面一面,是历代哨所士兵扎根雪原的见证。
在旧年的最后一天里,屋内又多了一面。
片刻后,哨所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徐正松手捧着刚拆出来、还崭新的红旗,站在最前方。周而和傅始缀在队伍末尾,和慕意绵一起。
他把红旗挂上旗钩,缓缓转动手柄。
天是深蓝的,衬得这抹红色愈发清晰。
十来个战士肃立在喧嚣的风雪里,身影端正,目视红旗渐渐升起。
旗杆锈迹斑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却无人面露不敬。红旗一寸一寸攀向旗头,缓慢却坚定。
待它抵达后,最后一丝日光隐入山头,哨所院子里的灯光一齐点亮,瞬间照亮了这方土地。
五星红旗随风舒展,猎猎作响。
回到哨所内,人们端出最后一炉子热气腾腾的炖菜,年夜饭便正式开始。
周而和傅始依旧坐在角落,膝盖贴着膝盖。
桌子很大很长,有些菜周而夹不到。傅始看见了,就起身走到斜对面去,和那边的战士随意聊笑几句,然后带着满满一大碗菜回来。同样的,他也会装一些这边的菜带到那边去。
两批人全靠傅始串联起来。
“咣当”一声,傅始把碗搁在周而面前,一脸得意的小表情。
周而十分配合得鼓了鼓掌。
盛炖菜的炉子下面烧了火,锅内肉汤翻涌,蒸出一片片白茫茫的水汽,模糊了战士们的脸,连身侧人的面孔也快看不见。
周而安静地进食,听着傅始和其他人闲谈的声音。
他侧头望去。哪怕隔着雾气,傅始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还蕴着笑意。
对方眼里映出的光一闪而过,直直照进周而心里。世界骤然安静下来,他好像突然失去听觉,只能用双眼去描摹,去体会。
明明没有喝酒,周而却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他搁下筷子,左手轻轻支着下颌,安静地偏头看着。这雾气恰到好处,让别人不会发现他,也让他不至于因为快要沸腾而出的复杂感情失态。隔着雾,就像隔着他们失去的几十年。
平静很快被打破。
徐正松端着盘饺子从厨房走出来,放到他们的座位旁。
他笑着道:“这是意绵给你们做的,一半韭菜馅,一半白菜馅。”
傅始长在蓉城,不南不北的地方,从小就爱吃饺子。他也不多推脱,道了谢就接过来放到身边。
完了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太好,赶了三分之一到周而碗里,冲他弯了弯眼睛,自己吃去了。
周而如梦初醒,没说什么,伸手捏了捏傅始的后颈。
倒是一旁的小战士眼尖,发现了这盘突然出现的饺子。
他凑过来,“徐队长怎么就给你们两个开小灶,这不公平!”
傅始伸手推了推眼睛都快黏上去的对方,道:“这可不是徐队长做的,是慕小姐做的。”
“咕噜噜噜——”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也许是火开得太大,炉子里面的肉汤已经溢出来了些许。众人手忙脚乱地关火擦桌子,屋内热闹依旧。
只有这个角落里空气冷凝。
那个小战士似乎颇为不解,皱着眉,“……慕小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