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天的日子,与第一天并无太大分别。
锻炼,巡逻,做饭,有闲暇时便聚在一起聊两句。
傅始和慕意绵越来越熟。两个人明明从来没见过,却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傅始尤其喜欢听慕意绵讲她和徐所长的故事。
每逢此时,周而就会在一旁静静坐着,含笑看着他们。
又是一个郎夜。高原上对流弱,天空总是晴得能一眼望向宇宙深处。
边境太平,战士们早早结束巡逻,用了晚饭,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坐着。
周而眼睛望向远方的雪山,看它在黑夜里也泛着淡淡幽光,和天上明星一唱一和;耳朵却拐向了身旁两人的对话。
慕意绵昨天刚讲完她和徐队长的初遇,今天已经进展到了二人是如何相爱的。
没错,他们是一对爱侣。
周而慢慢回想着昨日场景。
“慕小姐,你就和我说说呗?”
慕意绵脾气好,被傅始缠得不行了也只是笑,右边脸颊上有个酒窝。
她娴静地坐在院坝的角落,那里没有光照着,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我和你说说吧。你可不许告诉他。”
傅始使劲点点头,“一定。”便拉着周而也坐下了。
“正松他,小时候过得很惨。他的父亲也是一名戍边战士,常年和妻子分居。妻子怀孕后也是,难得回来一趟。”
“可能就是因为缺少陪伴和照顾,阿姨身子弱,怀得并不安稳。她羊水破的那天,比预计得早上了半个月。”
“正松的外婆给女婿打电话,却没有一个人接。阿姨想到自己丈夫特殊的身份,拒绝让她再继续了,只说自己扛得住。外婆就守在病床旁边,陪着自己的女儿。”
“不久后,哨所回了电话。阿姨连忙接过来,听到的却是丈夫去世的消息。”
傅始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22年前,查果拉哨所。
走在领头的两个人合力抬着一具尸/体,进了哨所的院子。身旁的人举着几块残破不堪的布,尽力遮挡肆虐的风雪
很黑,黑得分不清天地;很冷,冷得人骨头疼。
一行人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风尘仆仆,浓厚的血腥味填满了这处狭小的空间。
他们找来一块塑料板,把僵硬的躯体轻轻放上去。
一旁年轻的小战士没忍住,呜咽出声,踉踉跄跄地走向室内,“……我去给徐夫人打电话。”
领头那两个人当中瘦高的一个点点头,瘫坐到地上,一脸颓样。
还没坐两分钟,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朝屋内大喊一声:“等一下!别打!”
晚了。
小战士手里还握着电话,红着眼眶走出来,道:“我已经告诉他们了。”
瘦高个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出声:“你忘了徐夫人还有孕吗!?你现在告诉她,生怕她不出事是吧!”
“哐——”手中的电话掉到了地上。
徐夫人捂住嘴,肺部的空气被急速抽走。窒息感就像死神的镰刀,一瞬间卡住这位年轻姑娘的脖子,吸食着她的生命。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同涌出的还有下半身的血。
外婆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快来人啊!!”
慕意绵声音越放越低,低到快要听不见。傅始必须凑很近才能辨别她的话。
“后来,阿姨难产了。大出血。”
“外婆在外面哭天抢地,跪着求医生们救救她的女儿。医生却只递给她一份死亡通知书。”
“病房门打开后,阿姨身上盖着白布,被推出来,外婆却不见婴儿的踪影。医生们告诉她,她的孙子活下来了。”
于是后面的情节都可以被预料了。
年幼的徐正松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爷爷奶奶大骂他是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儿子,闭门不见母孙二人。年迈的外婆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蹒跚在路上,形影相吊。
她轻轻摇晃着孩子,自言自语道,你不是没人要的。
慕意绵似乎是抹了抹泪,声音都有点发堵。
傅始善解人意地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却攥住了周而的。
周而感觉到那手上全是汗。
“外婆一个老人,不懂法律,没有学问,靠着捡到的垃圾,把正松拉扯大了。”
“正松小时候是在人们的谩骂中度过的。街坊领居对这个‘煞星’嗤之以鼻,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说他是‘垃圾大王’的孩子。”
“但是……正松好像从小就很正直懂事呢。”说到这,慕意绵轻轻笑了笑,一丝骄傲染上她的语调,“他从来不和这些小孩动手。他明白如果自己动手了,会让外婆难过。他只专心学习,从不过问别的。”
“明明生在泥潭里,却长成了一株荷花。”
这时候,徐正松结束了和战友的对话,朝这边走来。
他凛然的面目罕见地带上了柔情,“你和他们说什么呢?”
慕意绵轻轻拍落他肩上的雪,“说你长得很帅。”
一向严肃的徐所长,在妻子面前倒像个毛头小子。听到这话,竟然红了脸。
傅始在一旁贼笑着拍手。周而也笑了,看着他,满脸无奈状。
慕意绵最终还是承认了她在泄露“军机”。徐正松脸更红了,拉着慕意绵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