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姨娘母亲刘氏,在房内正准备入睡。
邃然一黑影略过窗前。不一会,门外响起急促地敲门声。刘氏起身,掌灯来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
“青青,青青......”刘氏有些惶骇,到隔壁寻女儿。谁料女儿房间也没人,刘氏越发战慄失箸。
“青青,青青!”她到处都寻不见女儿,恍恐不安地回到屋子,把门、窗都锁上,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叩、叩、叩、”
耳边又传来敲门声,刘氏悚然抬起头,看见八仙桌上赫然摆着莫老爷的朱色官服和鞋履。
“老爷,不是我,不是我......”她不住地跪地磕头,把额头都给磕破了,血流不止。
“春华!”
忽然耳旁闻人唤她名字。
刘氏恍惚抬眼,竟看见莫老爷坐在桌旁。他缓缓起身向自己走来。刘氏吓得魂不附体,冲出房门,边跑边叫。四处一片漆黑,她跌跌撞撞,颠踬在地,头撞到石块昏了过去。
......
***
老宅内,荀负正倚案看书,拿剪子将灯芯剪短了些。
小翠进来道:“小姐,郭大将军坐在后院一个时辰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一刻了。”
“他怎么了?”
“不知道,郭将军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有些骇人。”
后院与秦王府是连通的,郭景升又跑到那去干什么。
荀负披着大氅,举着八角宫灯,来到后院。
只见银杏树下的石桌旁,秦王怔怔地坐在那里。他身穿月光白四爪金龙纹织金锦袍,头戴掐金玄武水纹冠。刀眉窄脸,寡薄的嘴唇。月色氤氲,流淌在他身上,像披上了一层霜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走近了便闻到他身上浑身酒气,手中还拎着一壶状元红。
树上的老八哥“啾,啾,啾”地叫着。
“大将军,这是何故啊?”
“今天是清明,我去祭奠父亲了,还和他说了很多话。”郭景升愣愣道,目光呆滞,看着就是喝多了。
“时候不早了,大将军早点回去休息吧。”荀负看他没什么事,转身便想回屋去。
“你知道吗?我爹是纪泰害死的。”说着他淌下两行热泪。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她踱步回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不久之前,我找到当时给我爹看病的御医。他在给我爹治病后的第二年就告老还乡了,我找了他很久。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受了很严重的外伤。他告诉我,我爹是中了红信石的毒,但是纪泰要求他只能按疟疾上报。”
红信石是一种剧毒的毒药,只需少量就可以置人于死地。因其性状为红色粉末,一般会加入菜品中不易被察觉。中毒症状和疟疾很像,而毒发时间较短,也不具传染性。
郭奇明将军短短一周便撒手人寰了。后来御医又劝说其夫人,要尽快焚烧尸体以免疫毒传播,董氏便草草将尸骨焚烧,并没有请仵作验尸。
“他说完便死了。现在这件事死无对证,找谁说理去。我心里苦闷!”
“我心里苦闷!”树上的老八哥有样学样叫着。
“经手你父亲治疗,只有这一位御医吗?太医院别的医官是否知情?”
“只有他。”
人证物证都没有,基本不可能翻案了。
郭景升表面上总是光鲜桀骜,勇猛无敌,坚不可摧。他只是把伤痛藏在人们看不见的阴暗角落。坐在他这个位置,不能有丝毫弱点、破绽被敌人察觉,否则就会被撕得粉身碎骨。
他十四岁时父亲病逝。为了不让纪泰收回长越军军权,他挂帅上阵,立下赫赫战功,甚至比他父亲出色,无人再敢质疑他长越军主帅之位。
少年英杰,大梁第一战将,北辰小霸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是在漆黑的夜里,身上那些数不清的刀伤剑痕在隐隐作痛,鲜血溢出浸透了银色铠甲,被埋藏在心底的情绪和伤痛涌出将他吞没。
第二天太阳出来,他又是那个钢铁战士。
“凡事跟你母亲、妹妹说说。听闻她们已经住在府上,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郭景升不答,继续饮酒。
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敌人,相似的经历,才让他卸下防备,向其倾诉。或许他心里觉得荀负可以理解他。又或许只是因为满月,喝多了,情绪容易波动。
这会儿荀负发现郭景升也不是那么讨厌。他也同她一样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仇恨,他也同她一样守护着大梁和滕帝。但是男子注定要承受更多,因为人们总是对男子期望更高。
他站在明处,万千目光的焦点,风光霁月,武将之首,一个差错便会跌入万丈深渊。她站在暗处,形影绰绰,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若无判官,我为阎差。有仇人,杀了他便是,勿要忧心......”荀负安慰道。
又喝了一会儿,郭景升趴在石桌上,已经酩酊大醉。
小翠把夜鸢、夜鹭唤了来,将他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