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从水面撞进来减速的声音。
闵金瑛往船下游,借着船体躲开子|弹,回头努力睁开眼,数清楚子|弹的数量,等着水面恢复平静。
岸是船尾冲着的方向,螺旋桨还没有开动,但枪声消失之后,黄敕安一定会冲回驾驶舱里把船发动。两个背心男也不一定都晕了死了,船随时会开。
闵金瑛朝船另一侧游,贴着船体往上勉强吸了半口气,一颗子|弹又贴着边打下来,擦着她的肩膀划过。闵金瑛心里骂一声,只能海水深处钻。
氧气随呼气减少,底下的海像是有吸力一样,拖着人往下沉。
如果。
四肢都开始变得沉重,闵金瑛的脑子变得跟周围的海水一样安静。两个字浮现出来:如果。
如果在这里死掉。
公司、房产、车。都是文墨来处理,挺好的,她们想做的事情都会继续做下去。
可是好可惜。
最后一口气沿着肺管往上走,离开闵金瑛的身体。
好可惜,她还想回一趟天津去,再坐着自己的邮轮,沿着她拿下的第一条航线走一趟。
好可惜,闵氏海运还有一半在陆云萍手里,她原本还在想接下来三年要不要和怎么样拿回来的。
好可惜,她还有好多想去的地方没有去玩,还有很多想尝试的运动没有学。
好可惜,她和洪宇约好了明天一起飞回深圳去。
好可惜。
黑暗到来,闵金瑛把眼睛闭上。
不知道是海底在推,还是海面在拉,闵金瑛只觉得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还是锁住,拖着她拽着她,比海水的吸力要大千倍百倍。周围压强骤弱,空气涌进胸腔。
“闵金瑛!闵金瑛!”
她还没睁开眼,是听觉先回来,像梦一样。是风吹在身上的感觉,从后往前,吹着她的头发,卷着残存的海水,冰凉透骨。可怀抱里的身体是温暖的,是源源不断的热源。
下巴被手捏住,嘴唇贴近,一口气跟着渡过来。
肺里的海水跟着咳嗽涌出来,闵金瑛睁开眼睛,看清这张脸。
深眼窝,下垂眼,即便是在这样无星无月的夜里,眼睛都是这样透亮,里头映照着的,只有她的脸。
闵金瑛又咳了两声,双手贴上洪宇的脸颊:“哎,长大了,都真能来帮我了。”
摩托艇的声音震动耳膜,不止有洪宇这台,后面还跟着两台,闵金瑛眯着眼睛看,是之前连湘调去给洪宇的安保。
捕鱼船船桨发动,枪声跟着响起,子|弹砸进后面摩托艇旁边的海面。
洪宇一手搂紧她,一手把摩托艇的油门拧到最大:“抱紧了,我们一起回家。”
天水一色的漆黑,像是海也从上到下压住了海面的一切,三辆摩托艇从天与海的夹攻中撕开一道口子,呈三角形往海岸冲去。
闵金瑛面对洪宇跨坐在摩托艇上,从他的肩头往后看,摩托艇速度快,已经把刚发动的捕鱼船甩在后头,即便捕鱼船全速追赶都难赶上。
闵金瑛松了一口气,搂住洪宇的脖子汲取热度:“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连湘呢?”
洪宇反手摸了摸她的手腕,捏住那串虎眼石手链。虎眼石便宜不惹眼,手链设计也简单,没有被黄敕安和他的手下拆走。
“这里有个定位器,你别生气,你之后再随便骂我也不迟。”
闵金瑛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在眼下就深究什么过失,重复剩下的问题:“连湘呢?”
“连湘在医院,脱离生命危险了,失血过多在观察。”
摩托艇越过一个浪头,闵金瑛双手搂紧了洪宇,眯着眼睛看捕鱼船那边的海面,仔细看上面的光亮变化。
“是王怀钦想要我手上的证据,还有要你退出港口的竞标。你放心,我把证据都交给文墨了,包括我和他的通话记录,所有都交了,她和警方合作,刚刚王怀钦抓住了。”
捕鱼船似乎停在了原地,在闵金瑛的视线里越来越小,她一颗心又提起来。不对劲,黄敕安就是个疯子,不可能就这么停下来。
闵金瑛拍了拍洪宇的肩膀:“只有你和这两个安保来吗?”
“赶时间,苏川芍和冯皎带人刚赶到岸边,警方也派了人,只要靠了岸就安全了。你别担心……”
话音未落,漆黑海面立刻响起船只发动机的轰鸣,呼吸间迅速逼近。
洪宇闻声要回头,闵金瑛一推他下巴:“快开,是冲锋舟。”
后面两个安保也发现了,右侧的安保直接掏出信号枪,往天空开了一发信号弹。海岸还没有看到边,这一发信号弹在头顶炸开艳红一片。
闵金瑛从这一瞬的亮光中数清楚了冲锋舟的数量,只有两艘,她也看清楚了为首的冲锋舟上的人脸——黄敕安。
闵金瑛朝后面两台摩托艇上的安保喊:“后面有枪!”
话一出,一声枪响立刻炸开。
右侧摩托艇上的安保换枪的动作一顿,往前一趴,从摩托艇上滚到海里,摩托艇也瞬间失去控制,往左要撞上另一台摩托艇。
左侧安保加速前进,勉强躲开失控的摩托艇,只有船尾被撞了一下,摩托艇船身摇摆,躲开了从后飞来的一颗子|弹。他俯身掏枪,往后迅速放几下掩护。
洪宇转舵往右躲避,闵金瑛看见后面冲锋舟上黄敕安低头换弹夹。
“你有没有配枪?你开船我来掩护……”闵金瑛急急发问,手已经在洪宇的腰往上摸。
动作一顿,闵金瑛的手停住。手心触感湿润黏腻又温热,可闵金瑛顿时觉得自己手指指尖都冷了。
不对。不对不对。
她认得黄敕安的枪,二十发才换弹夹。
洪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救过我两回,有一回也见血了,我这样也算还上了,是不是?”
“谁他大爷的要你还啊!给我闭嘴!”闵金瑛哭喊出声,用掌心捂住往外汩汩冒血的伤口,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血还在往外涌,洪宇俯身往前,盯着面前漆黑的海面,和远处在信号弹打出之后亮起来的船灯,警方的尖锐鸣笛声渐近,和身后的冲锋舟破浪声混在一起。
洪宇压着手腕把油门拧到最大,头靠在闵金瑛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朵:“你要记得……记得把闵金玺伪造的报告销毁。”
闵金瑛捂住洪宇伤口的手一抖:“你知道的?”
“你也问没有准备好答案的问题了,抓到了。”洪宇笑了声,紧跟着就是两下声音黏腻的咳嗽。
“别说了别说了。”闵金瑛慌忙重复,“我不该怀疑你,我信你了,别说了,我们一起回家,回深圳……”
闵金瑛听见洪宇在她耳边深吸一口气,不顾她刚刚哭求的话,执着要开口,声音渐小却字字努力清晰:“你教我的我都有努力学。连开摩托艇都……金瑛,我还不清了。”
闵金瑛一手捂住洪宇背上的血窟窿,一手压在手背上,双臂环抱住他,已经用尽了力气,像但凡松一分,洪宇就会从她的怀里溜走然后再也回不来。像她此刻抱紧了锁住的不是洪宇的身体,是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放屁!放屁!我不要你还,也不要你死。你这辈子也还不清,你死了怎么还!快到岸边了,快到了。你别死,你死了你妈想起你来,我怎么跟她交代?你死在我眼前你要我怎么办……”
闵金瑛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融进她脸上未干的海水里,滚进洪宇被她弄湿的衣服里。
她不断重复,“你别死,你别死……”
“好可惜。”闵金瑛听见洪宇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我没有答应你去伦敦……我能在你身边呆多两年……如果我当初没有想骗你掌控你……你也不会被王怀钦欺负……如果我好好听你的话,你的公司,还有港口……”
闵金瑛偏头亲洪宇的耳朵,她不敢放手,可嘴唇只能够到他耳垂。
“别说了,快开,都不重要。快到岸边了,我们回家,我们一起回深圳。我不怪你了……我不怪你……”
洪宇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他仍旧说着话,声音渐渐微弱,却始终不肯停:“我在蛇口其实租了房子……放了好多年了,跟你家里一模一样的布局……放满了你喜欢的……鱼竿、山地车……你那时候生我的气……我没敢跟你说。”
怀里的人越来越冷,闵金瑛仰头,嘴唇张合,像是呼吸又像是祈求:“别走。求你了,别走。不许走。”
又是一声枪响。掩护的枪声也次第响起。
安保的摩托艇在洪宇和闵金瑛后头左右摇摆,两艘摩托艇齐齐加速,一串子弹打在后头的海面上,最远的一颗仅仅擦过安保摩托艇的船尾。
一连二十发子弹打完。
冲锋舟上的黄敕安低头换弹夹。
洪宇抬起手往前打了个手势,安保的摩托艇全速往前,而闵金瑛和洪宇的这台速度减缓。
“你干什么?!”
洪宇没有回答,一手控制者摩托艇的方向和油门,一手往后伸到自己的颈后,抓住闵金瑛的手臂。
“不行!洪宇,放手!”闵金瑛往前,手在洪宇背上锁紧,“不要!你敢拉开我,你想干什么?!”
洪宇仍旧沉默,另一只手都放开了摩托艇的油门,船速骤停。他双手往后攥住闵金瑛的手臂,直接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推到了旁边安保的摩托艇上。
安保一只手臂锁在闵金瑛身前固定,另一只手把油门拧到最大。
海很安静,浪一下一下地翻涌着。
世界好像跟着这翻涌的浪一下又一下地颤抖,时间也在这一下又一下地浪起浪落之间放缓了脚步。像是一帧一帧地放映,每一个画面都像烙印一样,印在眼前,刻在记忆里。
洪宇骑在摩托艇上,双手垂在身侧。
他身体往前倾,双手扶住摩托艇,重新发动,摩托艇前进转向。
冲锋舟上子弹出膛时的火光迸溅,一人一艇,朝着火光冲过去。
身后带着海警尖锐鸣笛的船逼近,数盏探照灯齐齐亮起来,照亮了洪宇的背影,照亮了冲锋舟上黄敕安的脸。
照亮了那辆摩托艇撞上冲锋舟时,爆出来的漫天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