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罗埃诺德从未想过丽奈对他是什么看法。
按常理想,一方面她身份成谜,不排除是盖文希特布下的暗子,他是她的任务对象,那么她对他的看法只会是客观的,不带感情的;
另一方面,随着接触加深,丽奈身带魔物,被他发现,但他决意为她隐瞒,她也因此发誓效忠,因着这层关系,罗埃诺德理所当然地认为丽奈对他有一定的感激之情。
总之,在他思想里,丽奈对他不说是正面看法,至少也是偏正面的。
而这道伤痕却像一道犀利的闪电,将他的自以为是劈得干干净净。
罗埃诺德发现他太想当然了。
这女人,故意留着这道伤疤,每次举手抬手都能看到,她想让自己记住什么?
记住在山里,他想杀掉她?
还是记住他可以轻而易举的伤害她?
罗埃诺德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同时,无力感也像藤蔓一样绞紧他的心房。
他发现丽奈的心竟是凉的!
不,他怎会期待那女人对他热情至诚?
她没有立场那么做。
是他,在与女人的朝夕相处中,在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被日常麻木了神经,以至于遗忘了这点。
“阁下……”
丽奈樱唇轻启,似乎要解释什么。
但罗埃诺德觉得,什么答案都不重要了。
他不需要她的态度。
他放下丽奈的手,不带任何情绪。
没有心灰意冷,也没有怒不可遏。
她的人,连同她的想法,对他都没意义了。
罗埃诺德发现,上一刻希望丽奈能够认真读信的自己是多么可笑。
他有必要和一个不在意,甚至厌恶他、提防他的人解开误会吗?
站起身,他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倨傲。
未和丽奈道别,便跺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墩厚的皮靴硬底铿锵有力的敲击在木质地板上,直至走远。
在丽奈听来,那一声声敲击就像沉甸甸的斥责,狠狠捶击着她,让她心绪难宁,让她怀疑留着这道刀伤……对吗?
“救命——救我——”
一声凄厉的求救打断丽奈的怅惘。
她一下站起。
是艾贝卡!
艾贝卡在喊救命!
丽奈顾不得多想,拔腿便向声源处赶去,她判断那声音来自楼下!
走廊上巡逻的费劳尔骑士也听到那声呼喊,都向楼梯间跑去,丽奈跟在他们身后。
就在下楼时,二楼传来一记猛烈暴击,伴随木板“噼里咔嚓”的碎裂声。
楼梯间、走廊上俱是骑士们在叫喊。
下到二楼,那里挤成一团,楼上楼下的骑士们都赶来了,有费劳尔骑士,也有赫利特文的骑士。
熙熙攘攘、闹闹哄哄,分辨不清的嗡嗡声里夹杂着“找死吗?!”“你们想干什么!”
威吓、咒骂,毫不留情的指责,对方也丝毫不吃亏的还嘴。
空气像干燥的柴禾堆,一个火星就能点着。
转瞬,骂战升级成推搡,尖厉的拔剑声此起彼伏。
丽奈挤不进人堆,也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突然,罗埃诺德从一个房间探出身,冲横拖倒拽、吵吵嚷嚷的人群吼道:
“还嫌不够乱吗!都给我住手!”
走廊安静了。
身影交叠的双方迅速划分成两拨,无形的分界线上,刀剑架成密植的森林,在静默中针锋相对。
丽奈顾不上刀剑森林的锋利,从下面穿过,挤过双方争持对峙的身躯,一路说着“抱歉,借过”,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挤到罗埃诺德走出的房间。
那里的房门被人踹倒在地,木板全部碎裂。
丽奈起了个激灵,扒着门框向里望去。
雷克斯与罗埃诺德两个大个子一前一后站在房间中央,俱是身型紧绷,里面的情况被他们堵得严严实实。
丽奈伸长脖子,从两人错开的夹缝中才勉强看到,卡森神情不妙的站在对面,据守在一个柜子边,似乎将那里当成了掩体。
他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但什么都未说出。
他的身后,黑裙子露了半边,是艾贝卡。
她侧身对着卡森,站在他和窗户中间。
丽奈轻手轻脚进去,看见她的黑纱掉在地上,橘色盘发也被扯开,散乱的披在一肩膀一侧,脸庞全被遮住。
她站在那里,像尊凝结了时间的雕塑,没有整理头发,脖子也快垂到胸上。
丽奈心下一紧,加快脚步赶到她身边。
她拉了一下艾贝卡的胳膊,只觉得黑裙子下的肌肉也像雕塑一样坚硬。
这时她瞄见,对面那堵墙根下,那条让人窒息的粉裙子意外的掉在那里,就像……嗯……就像被人暴力的从礼品盒里拆出,又发狠地摔在墙上一样。
丽奈大概猜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愈加心疼艾贝卡,想帮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但艾贝卡侧头,避开了她的好意。
“伯莎修女,麻烦你扶伍尔夫小姐回房休息。”
罗埃诺德吩咐。
丽奈点了下头,拾起掉在地上的黑纱,圈住艾贝卡的肩膀,用抚慰的语调轻声劝道:“走吧,艾贝卡。”
但黑裙下的脚生了根,一动不动。
“艾贝卡?”
丽奈又唤一声,艾贝卡身躯似铁,仍旧一步未动。
透过乱蓬蓬的橘发,丽奈看到的是一张气血不断翻滚的通红侧脸。
她饱尝屈辱,并且怒不可遏。
丽奈知道拉不走她了,便对罗埃诺德轻轻摇了摇头。
后者作罢,冷声质问卡森:
“卡森爵士,这就是你爱慕伍尔夫小姐的表现?现在你要怎么解释?”
卡森的神情这会儿竟舒缓不少,好像面对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场景。
丽奈下意识觉得,他就要说出什么流氓话了。
雷克斯这时抢先一步,说道:
“什么解释都没用了。”
他的语气压着怒火,说话的同时,从怀中掏出艾贝卡的袖带,三两下便结实的系在右臂上。
接着又将左侧小臂上皮革护手解开,“咚”的丢在卡森面前。
骑士丢护手,意味着发起决斗。
雷克斯冷硬说道:
“卡森爵士,我从你对伍尔夫小姐的粗暴行为中,看不到半点爱意。现在,我必须为伍尔夫小姐履行守护骑士的职责,代替她的父亲伍尔夫伯爵对你进行考察。时间地点你定。”
身为骑士,不接受决斗会被视为缺乏应战的勇气,是懦夫行为,将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这么多眼睛看着,卡森就算知道打不过雷克斯,也必须捡起护手。
他阴翳的看了雷克斯一眼,又瞅着那只落在面前的护手。
他的表情显示,之前他并未料到雷克斯真的会担起守护骑士的职责。
“雷克斯爵士,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卡森的语调是上扬的,带着一种莫名的滑稽,许是觉得雷克斯给他的选择属实滑稽吧。
接着,他加重语气,半是威胁地问道:
“你知道决斗的后果吗?”
雷克斯默不作声,只阴沉沉的盯着他,仿佛在监督他捡起那只护手。
“等等。”
不想,门口竟有人叫停。
众人望去,两米多高的穆汉闯进门来。
大象一样的粗壮大腿将木质地板踩得直哆嗦,他一进来,屋子就小了一半。
“这不公平,雷克斯爵士。”
穆汉挡在他的主人卡森身前。
“你是平民,平民怎么有资格向贵族发起决斗。”
骑士多是贵族出身,整个瑞林帝国,除了费劳尔与伯马王城,其他领地鲜少见到平民出身的骑士。
在骑士法则中,这一块也属于空白,没有规定决斗的骑士应是何等出身,也没有规定平民能不能约战贵族。
穆汉是为了他的主人,拿身份当借口,这一点所有人都清楚。
罗埃诺德讥笑:“如果赫利特文认为骑士法条过于简陋,我倒是可以帮你们向大贵族议会提出议案,把‘决斗双方不论身份’这条加上。”
罗埃诺德身为大贵族,有向大贵族议会提出议案的权利。
他这么一说,卡森便觉得面上无光。
怒气全撒向穆汉,“你少在这儿添乱!”
穆汉不顾主人斥责。
“让我为您出战吧,我也是平民,和雷克斯爵士对战,才不会辱没赞威尔家族的门楣。”
“呵!”
罗埃诺德继续嘲笑:
“派侍从出战,就不辱没赞威尔家族的门楣了?”
卡森五官转瞬扭在一起,一脚蹬开穆汉,将护手捡起。
“雷克斯,我接受决斗,现在,就在府邸前的草坪上,怎么样?”
“乐意之至。”
雷克斯做出邀请之姿。
卡森将护手扔回给雷克斯,怒气冲冲地走了,穆汉亦步亦趋跟了出去。
“阁下,我擅作决定了。”
雷克斯请求罗埃诺德谅解,他知道这一战后,事态再没转圜余地。
卡森那阴阳怪气的提醒也是因为这点。
“不,我们不能等到山上弹尽粮绝,总要提前打破僵局。”
罗埃诺德拍了下他的肩,又凝视了艾贝卡一眼。
“我需要去为这场决斗找个好令官。”他说,“当然,还需要和卡森爵士商量一下。”
说完,他点了下头,先行离去。
雷克斯注视着艾贝卡,来到她面前。
发生这么多事,艾贝卡始终没说一句话,她沉默的像口老钟,独自消解内心的声音。
在雷克斯到来时,那低垂的头颅才缓缓抬起,她拨开脸前乱发,将狼狈不堪袒露出来,那双灵动的蓝眼睛蒙着灰影,让人辨不清情绪。
雷克斯低头致意。
“我不奢求您注视我的战斗。”
他不愿勉强情绪糟糕的艾贝卡,“我会为您赢得胜利,请为我祝福。”
“我会为您祝福。”
艾贝卡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也会注视您的勇武,您一定会胜利。”
雷克斯吃惊地抬起头来。
“伍尔夫小姐,您要去观战吗?”
“是的。”
艾贝卡的目光穿过窗户,似乎已经落在即将迎来战斗的草坪上。
她一字一顿道:“我要亲眼看见,卡森的失败。”
雷克斯了解她的决心。
“伍尔夫小姐,我以骑士的信仰向您起誓。”
他抚胸立誓:
“您的意志是我的方向,我的剑与生命从此为您效劳,我的胜利与荣耀都将归于您名下,我将誓死捍卫您的荣誉,守护您的幸福,我的忠诚永远属于您。”
艾贝卡提裙还礼,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雷克斯爵士,我欣然接受你的效忠,您已佩戴我的信物,请带着我的祝福与期许前去,用您的勇武和锐利的剑,证明您的忠诚。主神保佑您,您值得一切赞誉。”
雷克斯深深看了艾贝卡一眼,向她告别,去准备决斗。
丽奈握着艾贝卡的手,“太好了,他终于向你发誓了。”
艾贝卡脸上这才有了一抹看不见的舒展。
“我们也别耽误时间。”
丽奈道:“坐下来吧艾贝卡,我帮你梳头。”
她帮艾贝卡重新盘了发,又重新戴上黑纱。
两人手牵手向草坪赶去。
艾贝卡到,决斗才能开始。
伯爵府门前的草坪上,细雪盖了一层,空气中,雪晶四下飞舞,在阴霾的天幕里划出一道道没有规律的曲线。
雷克斯与卡森对面而立,雷克斯挥剑热身,卡森却拄着剑,一动不动。
骑士们围在四周,此刻都是见证人。
赫利特文的骑士面容凝重,许是看不懂卡森爵士的做法。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输赢没有任何疑问的战斗,而卡森放弃热身,更让结果确定无疑。
骑士们议论纷纷。
只有罗埃诺德异常沉默。
丽奈带着艾贝卡来到他身边,他便朝抓来的令官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那名令官是伯爵府一名高级男仆从,正巧撞上四处找人的罗埃诺德,也是很“幸运”了。
他只想快点把程序走完,十分机械的让众人安静,介绍起两名决斗的骑士,又介绍了决斗的缘由——为赫利特文是否有资格与托兰联姻而战。
他颤着声音指出:
“这场决斗,由费劳尔雷克斯爵士代伍尔夫伯爵考察赫利特文卡森爵士的武技。
“若费劳尔方胜利,则意味着……意味着卡森爵士没有通过伍尔夫家族考核,将永远失去求娶伍尔夫小姐的资格……”
说到这里,他注意到卡森爵士阴鸷的目光正盯着自己,登时舌头都伸不直了。
但他必须说完,这是费劳尔大公的命令,他要求他必须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伯爵府现在听费劳尔大公的,仆从们都清楚,他不想找麻烦。
令官继续道:
“若赫利特文方胜利,那么卡森爵士通过伍尔夫家族考察,赫利特文与托兰联姻合理合法,即告成立……”
越说到后面,他越没底气,赫利特文的骑士们却一点不受影响,举剑欢呼起来。
介绍完规则,雷克斯向艾贝卡深深低头致敬。
卡森却一个点头也没有,阴鸷的目光只顾频频扫视雷克斯。
令官宣布开始。
雷克斯率先拔剑,铮然指向卡森。
卡森仍拄剑不动。
骑士的剑不能伤害不愿拔剑的人。
雷克斯道:“卡森爵士,都站在这里了,你还要拖延时间吗?”
卡森低低地笑,手心按着剑柄,以地上那端为支点画圈,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是来决斗的。
“雷克斯你再好好想想吧。”他说道:“你真的能代替伍尔夫家族考察吗?这是个好主意吗?你可别守护骑士的身份演过头了,其他什么都不顾了。”
“举剑吧。”
雷克斯不为所动。
卡森仍旧不拔剑。
“如果你想清楚,就该知道这场决斗该由谁赢!我劝你比划两下,就向我认输,别给费劳尔找麻烦。”
“费劳尔从不怕麻烦。”
雷克斯的剑凝聚起必胜意志。
“今天我站在这儿,只为伍尔夫小姐战斗!”
说着,举剑向卡森劈去。
战斗结束。
卡森的剑被击出场地,滚进远处的白雪中。
他本人则四仰八叉倒在地上,胸腔上方悬着雷克斯的利剑。
若在战场上,那利剑必会再抵进一分,他的性命就结束了。
“你输了。”
雷克斯道:
“不管是品行,还是武技,你都不合格,并不具备迎娶伍尔夫小姐的资格。待伍尔夫伯爵醒来,我会向他诚实以告。”
“哈哈哈哈哈……”
卡森大笑,笑的如同断气。
他嚎叫道:
“蠢货!雷克斯,你这个大蠢货!你把费劳尔害了!”
他一把推开胸腔上的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雷克斯,你这个蠢货!你以为在玩小孩子扮家家酒!一场决斗就能决定联不联姻?!
“告诉你!这桩联姻,从不是托兰可以决定,也不是赫利特文可以决定的!
“这件事必须做成!如果联不成姻,不仅托兰会有麻烦,赫利特文也会有麻烦。
“而现在,费劳尔也卷了进来!而且在你们英明神武的大公阁下的决策下,在你出神入化的剑技中,费劳尔已成为众矢之的!”
“哈哈哈哈!”
他又大笑。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们,雷克斯爵士?”
他的目光前后扫过雷克斯和站在场边的罗埃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