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转身,迈着那标志性的、庄重的步伐,走向了正聚在一起说笑的几位乡绅小姐。伊丽莎白立刻穿过还有些拥挤的舞池边缘,来到了简的身边。菲利普斯太太刚把那位腼腆的年轻人介绍给简,正热情地鼓励他们去跳舞。简温和地笑了笑,对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红着脸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菲利普斯太太拍了拍简的手背,也风风火火地赶去照应别的客人了。
“他还算有礼貌,”简轻声对妹妹说,声音像羽毛一样,“是梅里顿北边新搬来的农户的儿子,在读法律。”“你跳了吗?”伊丽莎白问,接过简手中那杯几乎没少的酒,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简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些。“还没什么兴致。”她的目光又一次,极快地、像受惊的小鸟般掠过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外只有寂静的黑暗和隐约的风声。“卢卡斯爵士说,他下午路过尼日斐时,看到马车都还在马厩那边。”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也许……他们今晚另有安排。宾利先生在伦敦的朋友那么多,或许突然有访客从城里来。”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门又开了一次,是几个吵吵嚷嚷的军官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冷气和酒意。她心里那点模糊的不舒服,此刻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清晰起来。她不禁想,若是威克姆先生在这里该多好——不是以舞伴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能理解她此刻这份烦闷、能用那双含笑的浅褐色眼睛给她一个了然与同情眼神的朋友。她知道他不会来,他早已为了躲避更深的难堪而做出了高尚却令人遗憾的选择。这份认知,让她对那个迫使威克姆先生做出如此牺牲的根源——菲茨威廉·达西——的厌恶,如同冰冷的石块,沉沉地压在心口。
甚至,在来之前,她心底某个角落还盘算过一个微小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念头:如果今晚能在舞会上遇见达西先生,她或许可以找个机会,用一种足够平静、甚至略带讽刺的语气问问他——“达西先生,请问您是否知道,一位品德高尚的绅士,为何会被迫缺席邻里间一次寻常的友好聚会?”她想象过他可能的反应——那惯常的冷漠,或是傲慢的回避——并为此准备好了更锋利的言辞。然而现在,这个小小的、带着火药味的设想也落了空。他们根本就没出现。这种彻底的、集体的缺席,比她预想中任何一种尴尬的直面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轻视。
她挽住姐姐冰凉的手。“或许吧。”她说,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微微闪动,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下流动的暗涌。“无论如何,这是菲利普斯太太的舞会。我们玩我们的。”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花园里树木的轮廓早已融化成一片浓墨。大厅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光影跳动得更厉害,在人们欢笑的、汗湿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音乐一曲接一曲,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柯林斯先生的身影在舞池对面时隐时现,他正与一位身材丰满的乡绅小姐跳舞,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在主持一场仪式。简没有再离开窗边,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逐渐冷却的瓷器雕像,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玻璃。
当最后一支欢快的集锦舞曲终于奏完,人们带着满足的疲惫和兴奋的余韵开始道别时,简轻轻舒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可挑剔的、温柔的微笑,向菲利普斯太太道谢,与卢卡斯爵士告别。回浪博恩的马车上,莉迪亚和凯蒂还在叽叽喳喳地比较哪个军官的制服最挺括,哪个人的笑容最迷人。玛丽则认真地总结着今晚演奏的乐曲在宗教音乐中的渊源。简靠在车厢角落,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她的睫毛在透过车窗的、破碎的月光下,微微地颤动着。
伊丽莎白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黑沉沉的树篱。夜晚的寒气透过车厢的缝隙钻进来。她想起威克姆先生提起德比郡时那一闪而过的阴郁,想起达西那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侧脸,想起舞会上那始终空着的一片、本应有另一群人存在的无形区域。一种混杂着困惑、义愤与某种莫名不安的思绪,如同车外弥漫的夜雾,悄然裹住了她。夜晚还很漫长,而某些决定性的变化,或许已经在他们浑然不觉的黑暗里,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