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宿坐在屋檐上,手里抓了一把小爆竹,定准方虚的位置就朝下一扔,每回都能打中方虚身前那块地,大冬天的逼得方虚脸上直流汗。
方虚被步步紧逼,却也没抱怨。他跑着跑着还跑出规律来了,等下一爆竹丢来时,一甩拂尘,将爆竹丢回了苍宿身边,得意洋洋地展示自己的进步。
苍宿早在爆竹时就闪身走了,一声噼啪恰好慢他半步。
衣诀翻飞,金丝在红衣上流莹穿梭,赤莲落地,苍宿冲方虚昂了昂头。
方虚:……
今夜的爆竹是不会停了,方虚望着远边缓慢移动的月亮,决定不再于师父比武,而改比文。
他边叫着师父师父让让我边拿着大毛笔沾水在空地上画出一个生水符。
这是他以前爱玩的把戏,以五行为准,既克既生。这相当于小孩之间玩的剪子石头布,但他们这个相对更高级些。毕竟剪子石头布也就三样,而他们这玩法可不止五符。天下皆由五行而化,符咒万千,考验的也就不止一物压一物,还有日常符咒的积累了。
苍宿一见,接过笔来压了个日行千里咒在上面。
土克水,凡是借土而成的符咒皆可胜过生水符。
方虚见状,又压了个木缠符在上。如此一来二去,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已经压上近百道不同的符咒了。
最后方虚屁股一顿,扔了毛笔,上下打量苍宿,问他:“你不是睡了那么多年了吗,怎么还能记住那么多符?!”
苍宿近几个月又对玄法一脉更精进了些,用起来轻车熟路。再没有地府一程的局促慌乱了。他闻言,自然反呛:“因为是师父。”
“……”方虚嘁了一声,喃喃哪有师父不让徒弟的。怕被听见,又拍拍嘴巴,灌了几壶酒,说自己醉了,要去睡觉。
不及胡道给他安排客房,他就晃晃悠悠走向了最好最大的那间。
胡道看着二十多的大小伙这么自来熟,站在门外哭笑不得。
他转过身来,正准备让苍宿也早些歇息。眉眼一瞥,看见庭院内,苍宿往酒壶里舀了满满一壶,塞紧木塞放在桂树下。
苍宿注意到胡道的视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挡住那壶酒,一本正经地问胡道怎么还不去睡觉。
胡道看不懂,但也没戳破。
街外的爆竹声小了些,想来是街坊邻居也耐不住困意,赶紧点了就去睡了。
国师府内的灯烛多数熄了,只留下几个守夜的。
不过庭院那倒是没什么人守。
不久,天上卷下一阵风,桂树上的叶子掉下,盖在了酒瓶上。
小黑猫突然从树上爬下,鼻尖总往酒塞子那嗅。
“你说他什么意思啊。”君无生拨开塞子,酒香扑面而来。他举给小黑猫看,“又送我东西?”
小黑猫快被酒香迷糊了,眯起眼睛飘飘欲仙,压根没搭理君无生的话,一个劲在那喵喵喵。
“……”君无生沉下脸色,骂道,“问你当然问不清楚,你就知道喵!”
他把塞子重新盖上,纳入袖中,齐腰斩断小猫和酒的羁绊。旋即手指一勾,将石桌下的红珠子取出。
几月前珠子夹在缝隙里,下人也没发现。如今拿出来,上面红润依旧不减,饱含光泽。
初次碰时,君无生能感受到一丝似是排斥的气流,可再触时,上面的符咒却好像没用了样的。
他又取出了几块玄冰玉环的碎片——这是他之前怕找不到这法器的用处,特意收起来的。
这几个月,他寻了各地,总算是知道了这玉环的用处。
没有任何攻击性。
玄冰玉环颐养心神,有缓解皮肉之苦的良效,实属治愈类生灵法器的高阶品种,曾经有人甚至愿花万金买下它的次品。
君无生不理解,一样没有任何驱鬼作用的法器,干嘛要拿来对付他?
后来他专门下了一趟地府,趁着苍宿不在时翻阅了暗室里的古籍,才找出了一种解释。
他不信邪,把古籍上的符咒抄录了一遍,带了出来。
如今他对着那颗小猫头后的符咒仔细对照,简直一模一样。
“‘请鬼附灵’。”他不禁说出了声。
这是一种能将鬼灵附在生灵法器上且不受驱赶的符咒。
君无生怔然半响,终于反应过来。他最开始触上这红珠子时感受到的那股气流并不是“驱逐”,而是“邀请”。苍宿对他说的那一声送你了或许也并非挑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亲脚践踏那枚待在苍宿手上不过一时半刻的玄冰玉环算什么?
那时他俩都有伤。可苍宿分明知道自己这身伤远没有他自己的重,甚至苍宿也知情,自己这伤就是专门作给他看的。
在这种情况下,苍宿还亲手给他做这玄冰玉环,又算什么?
一个开口闭口跟他吵,扬言要治住他的人,到头来却给了他件疗伤的法器。
君无生头一回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事。
不止这玉环。
他似乎有些急于求成了,而忽视了苍宿几乎从来没好过的伤口,也忽视了他和苍宿之间潜移默化的关系。
“这样下去不行。”君无生道,“好容易与我冰释前嫌,我竟然错过了。”
他都已经离开那么久了,苍宿却一点都不着急。要不是这壶酒,他都要怀疑苍宿是不是又犯失忆了。
但苍宿既然放了这壶酒,那便也说明他们之间是可以商量的吧。
小黑猫躺倒在君无生窝里,撒娇卖萌求好酒。
君无生看着它,突然一把抄起猫来,不带一丝犹豫,径直往方虚睡觉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