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靖难之役故人妆(3-4节)
第三节找到蛛儿
殷野王自建文元年(1399年)七月从大牢里被大赦放出来后,虽然年事已高,但他一直想念女儿蛛儿,成天嚷嚷着要张无忌和范遥帮忙,三人一起寻找蛛儿的下落。
建文元年(1399年),张无忌已六十二岁,蛛儿比他小三岁,应是五十九岁,殷野王已八十四岁,他记得是二十五岁那年生她的。张无忌当年在灵蛇岛与蛛儿一别,一晃已是四十多年……殷野王是他亲舅舅,蛛儿是他亲表妹,之前还对他这么好……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忙。
于是,他们三人在昆仑山不放过任何一处山洞、茅房、崖谷,见人就打听“有没有见到过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半张脸毁过容的老太太?”
可连续几个月,三人找遍了乌斯藏、青海、甘肃等地,连个音讯也没有。莫不是她早就已经死了?
殷野王不相信,坚持要继续找。
就算是死了,他作为父亲,也要找到坟墓,给蛛儿立个碑灵。
“诶,何不去问问黄衫女,她来无影、去无踪、到处走动、能力过人,或许她……能知一二。”范遥提醒。
“对哦!”经范遥一提醒,张无忌也想起她,还有芷若和他的女儿张念芷,都好久没见了,正好顺便见见面……她应该很大很可爱了吧?
想到这里,张无忌立刻带着殷野王和范遥,直奔终南山古墓。
黄衫女依旧“二十”不老。张无忌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妙龄少女,原来正是女儿念芷。念芷今年已十九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扎着两根麻花辫,脸上肤如凝脂,掐指即破……张无忌抱住,一时眼眶湿润……
这古墓一别,当初张无忌和周芷若只是说他要回蒙古去看看,也没说到底还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这一晃,竟又过了十二年多了……而这十二年多,却从没来看过念芷,周芷若也没再找过他。
黄衫女说:“芷若久等你不归,也不好再打扰你,早已离开古墓回峨眉去了。她走时说,如果有缘,自会再见。”
张无忌闻言,想起鬼谷峡的六年,历历在目……又是鼻子一酸。
“这是你父亲!”黄衫女指着张无忌,对张念芷说道。
范遥与殷野王闻言,脸上露出大大的惊愕,却也不好明问。张无忌早已发觉,赶紧朝黄衫女使了个眼色:“是义父!”
黄衫女会意,赶紧拉着念芷的手,“对,义父,快叫义父。”
张念芷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刚刚抱过她、头发胡须黑白参半的老者,虽然鹤发童颜,精神抖擞,却怎么也不相信,似不认识,不肯开口。
“别勉强她!毕竟,都十几年没见了。”张无忌见念芷害羞,赶紧岔开话题,“我们来,是想找你打听一个人,是我舅舅殷野王有个女儿,叫殷离,小名叫蛛儿。她,也是我的表妹。”
张无忌说完,指着殷野王,“诺,他就是殷野王。”
殷野王赶紧伸手给黄衫女握手:“见过见过。有劳侠女!”
“到底什么情况?”黄衫女疑惑。
“她失踪了几十年了,不知是死是活。我们都在找她。”张无忌答。
“蛛儿?就是那个早年在金花婆婆身边,因练‘千蛛万毒手’拿毒药在自己脸上试毒、然后毁掉了自己半边脸的——蛛儿?”黄衫女搜索着记忆深处……好多年前,好像在灵蛇岛上见过,依稀有些印象。
“对对对,”殷野王抢着回答,“就是她!大家都叫她‘蛛儿’。”
黄衫女表示,好多年没见过她了,也没听说过她的任何消息。
张无忌打开记忆的闸门,回忆道:“我是十岁左右的时候,与父母从冰火岛回来,中了玄冥二老的寒□□掌,去蝴蝶谷找胡青牛看病,碰巧在蝴蝶谷遇见了这个小女孩,她当时正在采药(实际是在采毒草)。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其实是我的表妹。她说她叫殷离,小名叫‘蛛儿’。与她相遇后,殷离就想把我带到她师父金花婆婆的灵蛇岛上治毒,她说她师父常年研究毒药,也研究解药,或许有办法给我解毒。我那时不相信任何人,坚决不肯去。她居然拉着我的右手,狠狠地咬了一口……打那以后,他便经常来蝴蝶谷看我,和我说话,看起来她非常开心。我说我叫‘曾阿牛’,她便甜甜地喊了我一声‘阿牛哥’,我心里也很开心。后来,我问她脸上的半边脸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说是在练‘千蛛万毒手’,拿毒药在自己脸上试毒才这样的……我一时好心疼这个小女孩,她还这么小,竟敢以毒试脸……一来二去,我把她当成了朋友,她也很开心,我们无话不谈,渐渐放松了戒备。从那时候起,蛛儿便在心里默许着‘我长大后,一定要嫁给阿牛哥。我问他父母是谁,她说她没有父母。后来才得知,眼前的这位殷野王,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殷野王是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儿子,而我的母亲殷素素,又是殷天正的女儿,也就是殷野王的亲妹妹。所以这个蛛儿,应该是我的亲表妹。”
“后来金花婆婆——也就是明教四大护法之首——紫衫龙王,她为了抢我义父的屠龙刀,竟造船出海,要我带路到冰火岛寻找我义父。她说是为了保护我义父,让屠龙刀不要落入灭绝师太、玄冥二老、成昆等坏人之手,还说她是我义父谢逊的师姐,我义父金毛狮王在明教‘四大护法’中排位第三,之前与紫衫龙王也有很深的私人交情。我便相信了她,带她去了冰火岛……金花婆婆和谢逊见了面,说是让他拿屠龙刀给她看看,也就看看而已,看后就还给他。我义父心软,也确实对她有情,便给了她。金花婆婆又说成昆在到处找他,要杀他,还要夺走屠龙刀,不如回到她灵蛇岛上暂避,两人一起对付成昆。那时我义父恨不得将成昆生吞活剥,因为成昆杀了她最爱的人,如今眼睛也瞎了,对金花婆婆却还有斩不断的情丝,就答应跟她回到灵蛇岛。于是我们三人又坐了三个多月的船,终于回到了灵蛇岛。”
“谁知金花婆婆回到灵蛇岛后,马上变脸,不肯还刀,于是我义父和她打了起来……殷离见自己的师父金花婆婆不讲道义,在打斗中不肯帮她,反而去帮助谢逊……金花婆婆气惨了,一掌把殷离打成重伤,被我救下后,给她用九阳神功疗伤,殷离口口声声喊着‘阿牛哥,我一定要嫁给你’。周芷若当时也在旁边,她眼里只有我,有点吃醋了,她气不过,拔出倚天剑就刺向她毒脸,等我发现时,殷离已气绝身亡……我就在树林里给殷离立了块墓碑。我气愤不过,找周芷若算账,她与我大打一场。她因情生恨,设下圈套,要与我决一死战,同归于尽……正打斗中,殷离却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蒙着脸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原来周芷若先前在她脸上刺的伤,反而使得她体内毒质顺脸流出,毒液竟然褪去,气绝只是一时表象,但她容貌尽变。此时头脑清醒的殷离,明知眼前的我,就是她多年来心心念念一直在找的‘阿牛哥’,这时却也死了心,毫无留恋。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周芷若,可能也觉得眼前的我,一定不是之前在蝴蝶谷中那个倔强的‘阿牛哥’,不会帮她,便高喊着要去寻找那个狠心短命的‘阿牛哥’,要与他死在一起……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这一别,就是四十多年……”张无忌一口气说完,眼眶已经湿润,“不知……我这个可怜的表妹,是早死了,还是活着……”
“她竟如此固执倔强?”黄衫女听完,也是潸然泪下,轻叹道,“可怜的女子啊……”
殷野王接过话道:“在她只有七八岁的时候,我要纳妾,她和她母亲极力反对,我父亲白眉鹰王也坚决反对,可我,还是在她们母女和父亲强烈的反对中强行纳了妾,并娶回了家。殷离从此不再跟我说话,小小年纪,双眼看我带血。有一天晚上,她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一刀将我小妾她二娘杀死……在我就要打死她时,被紫衫龙王拦住,她说要带她去灵蛇岛,收她为徒,以后不要见面了,然后就把她带走了。我当时正在气头上,也就不管她了。谁知,紫衫龙王就是金花婆婆,她没安好心,说是要收殷离为徒,其实是要在她脸上试毒……”,殷野王一边说着,一边老泪纵横,“上次还是在梅花山庄,见过她最后一面……我的苦命女儿啊,你到底在哪里?”殷野王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鼻涕横流。
黄衫女、范遥听两个人说完,也为之动容,赶紧安慰说一起去找。
几日后,在黄衫女的帮助下,她打听到终南山半山有一座年久失修的道观,住着一位孤身多年的老太婆,听言语间,似乎与明教有关。
众人不放弃任何机会……黄衫女带着三人来道观。
终南山深处,秋意正浓,枫叶如血,层层叠叠,山脊染红。
寒风掠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山脚下一条蜿蜒小径,通向山腰中一座破败的道观,终于到了。
只见门楣上写着“玄真观”三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观院内荒草丛生,屋瓦残破,唯有东厢一间小屋,尚有炊烟袅袅升起,仿佛在荒芜中,倔强地保留着一丝人间气息。
张无忌、范遥与殷野王、黄衫女四人,踏着小径上的落叶缓缓走近。殷野王年已八十四,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拄着一根青竹杖,步履蹒跚。他双目浑浊,却始终紧盯着那缕炊烟,嘴唇在微微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准备着哽在喉间。他震颤着,不知马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画面。
范遥也年过七旬,一生未婚未育,虽已不复当年的范右使英武,但仍目光如炬,神色沉稳。
张无忌则依旧风度翩翩,虽年过六旬,眉宇间仍透着慈悲与坚定。
“就是这里。”
黄衫女低声说道,“前日有一猎户说,他看见一位老妪独居此观,白发如雪,常于月下诵经,言语间,似通明教教义。”
殷野王呼吸一滞,颤声道:“她……她可曾提过‘蛛儿’二字?”
黄衫女摇头:“我问过猎户,他说没听起过。只听她常念什么‘光明东来,圣火不灭’,又说‘父女缘尽,心灯未熄’之类的。”
殷野王闻言,老泪纵横,脚步踉跄,几乎跌倒在地。张无忌急忙扶住,轻声道:“舅舅莫急,若真是蛛儿,今日便是你们父女重逢之日。”
四人缓步上前,范遥轻轻叩门。
“谁?”屋内传来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老道姑,山外风雨将至,四位旅人,求借一宿。”范遥应道。
片刻沉默后,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立于门内,身形瘦削,面容枯槁,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厚,双目却依旧明亮,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坚韧。
她披着一件褪色的灰布道袍,手中握着一串乌木念珠。
正是明教圣火令改制的念珠。
殷野王一眼望见她,浑身剧震,竹杖落地,双膝一软,竟跪了下去!
“蛛儿……我的儿啊……”
老妇浑身一颤,念珠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位老人,嘴唇哆嗦,顷刻,眼中泪水瞬间涌出。
“爹……是你吗?……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啊!爹来找你了!当年梅花山庄一别,如今三十年了……三十年啊!”殷野王老泪纵横,挣扎着爬起,扑上前紧紧抱住老妇。
父女相拥而泣,哭声撕心裂肺,在空荡的道观中,回荡不绝。
黄衫女见父女重逢,也是伤感。她趁众人不注意,悄悄离开了。
张无忌与范遥退至屋外,背身而立,任山风吹拂着衣袍。
范遥仰望苍天,眼中亦泛起泪光,低声道:“三十年寻觅,今日终得相见……苍天有眼啊!”
屋内,烛火摇曳。
蛛儿为父亲奉上粗茶,双手颤抖,茶水洒出半盏。
殷野王握住她的手,哽咽道:“苦了你了,我的儿……这三十年,你去了哪里?为何音讯全无?”
说话间,张无忌和范遥也走了进来。蛛儿给二人泡完茶,缓缓坐下,目光望向窗外飘落的红叶,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
“那年是洪武二年(1369年),我随你与杨逍等人自光明顶突围,途中在梅花山庄遭遇明军伏击。你为护我,独自断后,命我先走,赶紧逃命。我和杨逍等人走散,一个人逃入秦岭,本欲绕道回西域,却在终南山一带迷了路,又染上风寒,昏倒在一处山洞前。”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醒来时,已被一位老道姑所救。她原是前朝女冠道长,因避祸隐居此观,见我身带明教圣火纹饰,知我来历,便收留了我。我在她门下养病了半年。病愈后,她已年迈,又体弱多病,临终前将道观托付于我,嘱我守此清净之地,勿再踏入红尘。”
殷野王痛心道:“为何不寻我们?不回光明顶?”
蛛儿苦笑:“我曾试图下山寻你们。可那时朝廷正大肆搜捕明教余党,我身无分文,又体弱多病,出门找过,几次险些被捕。一次在长安城外,我听人说,你已被抓下监狱,杨左使也被砍头挂在南京城门直至风干,范右使不知所踪,张教主也退隐多年。我找不到一个人,心灰意冷,以为你们皆不在人世了,便断了寻亲之念。”
“后来呢?”张无忌轻声问道。
蛛儿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随即低头道:“张教主……没想到……你还活着?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
张无忌含泪点头:“我随赵敏,隐居西域十七年,直至洪武十年,才重归中原,后来明教总坛被焚,我又去波斯明教总坛取经,才在洪武二十三年,再立‘光明新教’。”
“光明新教?”蛛儿不解。
“那又是什么教派?”
“以后慢慢跟你说。”张无忌知道,这实在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蛛儿叹息:“还是我的‘阿牛哥’厉害”,继续道,“我自此便留在玄真观,每日诵经礼忏,修习道法,也研习医术,为附近山民治病。三十年来,救过数百条性命,也送走过许多亡魂。我给自己取了个道号,叫‘素尘’,意为洗净尘缘,心如素纸。”
“可你心中,从未真正放下。”范遥接过话,沉声道,“你屋中供奉的,仍是明教圣火坛;你念的经文,夹杂着波斯明尊赞;你窗前那株山茶,是光明顶的品种……你其实,一直记得我们!”
蛛儿泪落如雨,掩面而泣:“我如何能忘?那一夜火光冲天,你为我挡箭,张教主为我断后,父亲为我受伤……我一生孤苦,却从未忘记你们的恩情。我只是……不敢奢望,还能再见。”
殷野王老泪纵横:“是爹对不起你!当年若不是我执意带你上光明顶,若不是我贪图权位卷入纷争,若不是我执意要纳妾……你,蛛儿,何至于流落至此?你本该是金枝玉叶,却因为我成了山野孤道。”
蛛儿急忙摇头:“爹,莫要这么说。我虽孤苦,却也清净。这些年,我读道藏、研医典、救人性命,也算修得几分功德。我常想,若非这些命中的劫难,我或许仍在光明顶和你争权夺利,陷于父女仇恨之中。如今虽老,可心,却比从前安宁。”
张无忌动容道:“蛛儿,你比我们谁都清醒。我们争来斗去,终究难逃权势之网,死的死,逃的逃,而你,却在荒山中,修出了真性情。”
范遥点头:“你虽未穿明教衣,却守着明教心;虽居道观,却行明教事。这才是真正的‘光明使者’。”
夜深,四人围炉夜话。
蛛儿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递给张无忌:“这是我三十年来所记,关于明教教义、西域医术、终南山草药等,皆录于此。若光明新教用得着,你便拿回去吧。”
张无忌郑重接过:“此乃无价之宝,更是你一颗赤诚之心。”
次日清晨,蛛儿执意不走。她说:“我已习惯此地,山风、松涛、晨钟、暮鼓,皆是我的亲人。若随你们下山,反成累赘。”
殷野王跪地叩首:“儿啊,让爹陪你终老吧。我已无权无势,老成腐朽,只想守着你,弥补你五十九年的亏欠。”
蛛儿扶起父亲,含泪道:“爹,您回去吧。光明新教需要您,张教主需要您。我在这里很好,每日可望见终南雪峰,如见光明顶;可听溪水潺潺,如闻圣火燃烧。我的心,从未离开过明教。”
张无忌沉思良久,道:“蛛儿,若你不肯下山,我们便将光明新教的终南山分支设于此地,名为‘终南堂’,由你执掌。你不必离开,我们却可常来探望。范右使也可驻守此地,护你周全。”
范遥立即应道:“我愿留守终南,伴蛛儿左右,一则守护明教火种,二则……我也老了,不想再奔波。”
殷野王含泪点头:“好,好……只要能常相见,远近又何妨?”
数月后,光明新教正式设立终南山分支“终南堂”,蛛儿为堂主,虽不涉权争,却以医术、德行教化一方。
蛛儿收了三名女弟子,皆贫苦孤女,悉心教导光明新教教义与她的终南医术。
每逢月圆之夜,她仍会登上观前石台,点燃一盏油灯,置于圣火坛上,轻声诵念:
“光明东来,圣火不灭。父女有缘,心灯未熄。”
殷野王每年春秋必至,携药膳、经书、西域奇花而来。
张无忌亦经常遣人给她送来教中议事,却从不强求她参与。
范遥则长居观中,白发与蛛儿并肩而立,如两株老松,守着这片清净之地。
永乐十年(1412年),殷野王病逝于终南山,享年九十七岁。临终前握着蛛儿的手,喃喃道:“爹……终于……见到你了……值了……”
蛛儿这年也七十二岁了,老手抚其面,泪如雨下:“爹,下辈子,我们不做明教中人,只做寻常父女,种一亩田,养几只鸡,可好?”殷野王微笑点头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