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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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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老臣纷纷跪倒,言辞恳切,面露忧惧。

一时间,紫宸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司天监的星象预警,宗室老臣的忧心忡忡,再加上孟令岩方才禀报的椒房殿异状与皇后濒危的病情……所有线索都诡异地交织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大选不祥!

晋弃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他并不全然相信这些神神鬼鬼之说,但“动摇国本”四个字,以及沈杯汝呕血的消息,像两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那日在地牢中,抱着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沈杯汝时,那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慌。他不能失去他。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因为这种荒谬的原因。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孟令岩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孟令岩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良久,晋弃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整个大殿:

“传朕旨意。”

“宫中既有异兆,星象又显不祥,为免冲撞天和,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此次大选,即刻起,取消。”

旨意一出,满殿皆惊,随即便是众臣如释重负的叩拜声:“陛下圣明!”

孟令岩深深地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晋弃,目光越过跪伏的臣子,遥遥望向椒房殿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大选取消了。

他的沈猫猫,暂时安全了。

但这突如其来的“不祥之兆”,真的只是天意吗?

帝王的疑心,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而上。这场由忠诚与绝望共同编织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被蒙在鼓里、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皇后,尚且不知,自己已然从一场风暴的中心,被推向了另一片更加叵测的漩涡。

孟令岩踏着宫道间尚未散尽的晨露回到椒房殿时,周身还带着紫宸殿那场无声交锋留下的冷意与紧绷。殿内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与苦涩的沉寂。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沈杯汝正挣扎着从软榻上撑起身子,赤着脚,颤巍巍地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他眼上覆着的白绸早已被泪水浸透,深色的湿痕不断扩大,底下仍有滚烫的液体不断渗出,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他伸出那双纤细得几乎可见骨节的手,在空中茫然地、徒劳地摸索着,方向是几步外放着水盆和帕子的矮几。

他想自己去拿一块帕子,擦掉那仿佛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他整个人像一枚在凄风苦雨中飘摇的、即将碎裂的白玉兰花瓣,单薄,无助,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带着眼盲之人特有的迟疑与惊怯,仿佛下一步就会跌倒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偌大的椒房殿,为了掩盖皇后目盲的真相,也为了维护皇家那点可怜的尊严,除了他这个被陛下亲指、知晓一切的总管侍卫,平日里并无其他宫人近身伺候。这几日他早出晚归,为了那场惊天的赌局奔波,这个人,竟是连一个在他伤心欲绝时,能为他递上一方帕子、擦去眼泪的人都没有。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在这华丽的囚笼里,为了那场即将夺走他最后念想的大选,为了那个反复无常、予取予求的帝王,流着仿佛要淌干生命所有的泪。

孟令岩胸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所有在紫宸殿强撑的冷静、周旋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冰封面容的酸楚与……愤怒。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殿外清晨的寒凉,也压下了喉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快步走上前,在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即将失去平衡前,稳稳地扶住了沈杯汝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且瘦骨嶙峋。

沈杯汝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小兽,下意识地就要缩回手。

孟令岩却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力道,将他虚浮的身子稍稍扶正。他的声音,如同浸过寒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残酷的平静,清晰地传入沈杯汝耳中:

“大选取消了。”

沈杯汝所有的动作,连同那细微的啜泣声,都在这一瞬间僵住、凝固。

他茫然地“望”着孟令岩声音传来的方向,覆眼的绸带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空白。泪水还挂在他尖俏的下颌,将落未落。

取……取消了?

他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还是又在做梦?

孟令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灼烧得更旺,却不知该向谁发泄。是向那高高在上、轻易摆布他人命运的帝王?还是向眼前这个痴傻到为那样一个人肝肠寸断、几乎哭瞎了另一双“眼睛”的傻子?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冷硬,却仿佛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涩意:

“陛下刚刚下旨,宫中异兆,星象不祥,为大梁国运计,大选……取消了。”

“公子,”他扶着沈杯汝的手臂,感觉到那具单薄身躯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您……不必再为此伤心了。”

话音落下,沈杯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全靠孟令岩支撑着才没有倒下。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被白绸覆盖的眼窝下,泪水涌得更急、更凶,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湿了更大片的绸料,也浸湿了孟令岩扶着他的手背。

那是一种极度悲伤、绝望之后,突然被巨大的、不真实的“赦免”击中时,产生的更加强烈的、无所适从的崩溃。

孟令岩沉默地扶着他,任由那滚烫的泪水灼烧着自己的皮肤。殿内只剩下沈杯汝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声。

许久,沈杯汝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不断颤抖的手,死死抓住孟令岩扶着他的手臂,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他仰起被泪水浸透的脸,朝着孟令岩的方向,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不解:

“为……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取消了?是因为他哭得太难看?还是因为陛下终于……对他生了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孟令岩看着他那双即使隔着绸带,也仿佛能感受到其中卑微希冀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为什么?

他不能说出那个由他亲手策划、赌上一切的真相。

最终,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扶稳了怀中这具颤抖不休的躯体,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给出了一个模糊而冰冷的答案:

“天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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