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成形的字。
只有最原始的、笨拙的、却蕴含着某种不屈力量的线条。
他放下笔,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满纸的凌乱墨迹,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触感。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紫檀木小几边缘,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
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哽咽,消散在暮色四合的殿宇之中。
他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好像……又能“看见”一点了。
用他的手,他的心,和他那从未真正死去的、对光明的卑微渴望。
暮色渐沉,殿内的光线暗淡下去。孟令岩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步入内殿,本是来禀报陛下今夜宿在养心殿,不会过来。
然而,他刚踏入内室,脚步便是一顿。
窗边的小几上,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沈杯汝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而在他面前的小几上,铺满了写满歪斜笔画的宣纸,墨迹狼藉,如同一个初学涂鸦的稚子留下的痕迹。
孟令岩的目光扫过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又落回到沈杯汝那单薄而落寞的背影上。他沉默地走上前,没有立刻出声。
沈杯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遮挡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却又颓然地停住,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难堪的沙哑:
“……孟侍卫……我……我写得很糟吧……”
孟令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落在了沈杯汝那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甚至沾染了墨渍的右手上。
他走上前,没有去收拾那些散乱的纸张,而是极其自然地、在沈杯汝身旁蹲下身。然后,他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上了沈杯汝那只冰凉而微颤的、握着笔的手。
沈杯汝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
“别动。”孟令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将他的手稳稳地固定在笔杆上。“奴才,带公子写。”
沈杯汝僵住了,任由孟令岩握着他的手。那温暖从手背传来,奇异地安抚了他因为挫败和羞耻而狂跳的心。
孟令岩引着他的手,蘸饱了墨汁,然后带着他,将笔尖悬在了一张干净的宣纸上方。
“今日,先写公子的名字。”孟令岩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引导的意味。
他握着沈杯汝的手,开始缓缓移动。
“沈。”他的手腕带着沈杯汝的,起笔,运笔,转折,收锋。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极其清晰,仿佛要将那笔画的走向、力道的轻重,都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地传递过去。“三点水,先是如此……然后这一弯,要圆润……最后这一竖,需得挺直……”
沈杯汝闭着眼,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手腕传来的触感上。他不再去“想”那个字该是什么模样,只是纯粹地感受着那被引导的力量和轨迹。那横的平直,竖的挺拔,撇捺的弧度与力道,一点一滴,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汇入他干涸已久的感知之河。
第一个“沈”字写完,虽然笔触依旧带着生疏的滞涩,但结构竟已大致成型,远比他自己胡乱写出的要规整得多。
孟令岩没有停顿,引着他的手,继续写下第二个字。
“杯。”他的声音平稳地解说着,“木字旁,先写这一横……再这一竖……右边的‘不’,注意这里的笔锋……”
沈杯汝的心跳随着那笔画的流动而加速。他能“感觉”到那个字在笔下逐渐成形,那种久违的、创造某种有序之物的微妙成就感,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最后,是“汝”。
“三点水,与‘沈’字旁相同。右边这个‘女’字,笔顺需得注意……”孟令岩耐心地引导着,手腕带着他完成最后一个轻柔的提勾。
当“沈杯汝”三个字完整地呈现在宣纸上时,虽然笔力孱弱,结构也远谈不上完美,甚至有些地方的墨迹因为手腕的颤抖而略显洇散,但确确实实,是三个可以辨认的字了。
是他自己的名字。
沈杯汝怔怔地“望”着那张纸,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能感觉到孟令岩松开了他的手,但那被引导着书写的感觉,那三个字的轮廓,却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手腕记忆里。
他抬起自己那只沾了墨迹的手,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前,触碰到那张微凉的宣纸,沿着那未干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抚摸着那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
从“沈”到“杯”,再到“汝”。
一遍,又一遍。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撼、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某种失而复得的酸楚的复杂情绪。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宣纸上,与未干的墨迹晕染在一起,但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覆眼的绸带早已湿透,朝着孟令岩的方向,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谢谢……”
除了这两个字,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孟令岩看着他脸上交错的泪痕,和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惯常的、平板的语调回应道:
“公子写得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那纸上犹带生涩却已初见风骨的字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
“假以时日,必能重拾旧艺。”
沈杯汝用力地点着头,泪水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绝望的哭泣。他紧紧攥着那张写有自己名字的纸,仿佛攥住了黑暗中,第一缕切实照进来的微光。
孟令岩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将散乱的笔墨收拾好,又为他换上一张干净的宣纸和一支蘸好墨的笔,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至一旁,将这片空间,留给了那个在泪水中,第一次用自己的手(尽管仍需引导),重新“看见”了自己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