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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孟令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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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杯汝沉默了片刻。他并非不懂这深宫里的弯弯绕绕。晋弃让他添人,表面上是按规制办事,彰显皇后威仪,内里……或许也有添些耳目眼线的意思。而孟令岩这般应对,只找了些难当大任的小太监充数,分明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孟大人有心了。”

孟令岩看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和那总是系得一丝不苟的覆眼白绸,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一种比平日更低沉几分的语气说道:

“公子往后的路……还长。凤体尊贵,非同一般。身边伺候的人,总需得知根知底,各方面都齐全妥当,手脚麻利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得能全心全意,只为着公子一人着想才好。”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清晰。不是在抱怨掖庭无人,而是在告诉沈杯汝,宁缺毋滥。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一个不合用的、心思不纯的“能干的”人,带来的危害,远胜于十个懵懂无知的小太监。

“知根知底……全心全意……”沈杯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这深宫之中,除了眼前这个由晋弃指派、界限分明却又偶尔流露出异常维护之意的孟令岩,还有谁能对他“知根知底”?又有谁,会对他这个身份尴尬、前途黯淡的瞎眼皇后“全心全意”?

不过是……镜花水月,奢望罢了。

他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一切……就依孟大人安排吧。”

他伸出手,摸索着探向小几上的茶杯,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往后的路还长……

是啊,很长,很长。

长到……只剩下这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晨光熹微,透过椒房殿精致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杯汝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那铜镜对他而言形同虚设,只映出一片模糊的、朦胧的身影。

孟令岩立于他身后,手中拿着一把温润的玉梳。沈杯汝的头发很长,墨黑如瀑,带着些微病弱的干涩,却依旧顺滑地铺满了瘦削的背脊,几乎要垂落到椅面之下。

这头长发,如今只是简单地半束着。大部分青丝任由其披散,只在脑后稍上的位置,用一根质地普通、毫无纹饰的素银长簪,松松地挽住一小部分,固定成一个极其简单、甚至算得上敷衍的发髻。剩下的头发便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衬得他苍白的脸和覆眼的绸带愈发显出一种易碎的清冷。

他早已过了及冠的年纪。若在寻常人家,及冠之年便该行加冠之礼,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戴上象征成年的冠冕,自此告别少年恣意。可他那年,正深陷眼盲之初的绝望与王府的禁锢之中,浑浑噩噩,谁还记得、谁又会在意一个“玩物”是否该行冠礼?

后来,习惯了黑暗,双手连维持最基本的平衡都需小心翼翼,更何况是那需要对着镜子、精细梳理的复杂发式?他尝试过,结果只是扯痛了头皮,弄散了发丝,徒增狼狈。久而久之,他便也习惯了这般半散着头发的模样,简单,省事,也……不必再去触碰那份关于“成年”与“尊严”的、早已遥不可及的奢望。

孟令岩执起玉梳,动作极其轻柔地,从那长长的发尾开始,一点点向上梳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生怕扯痛了分毫。梳齿划过发丝,带起细微的沙沙声,是这寂静清晨里唯一的声响。

沈杯汝微微闭着眼(尽管毫无意义),感受着那轻柔的力道在发间移动。这梳理,无关仪容,更像是一种日复一日的、沉默的仪式。

“公子的头发很好。”孟令岩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刻板的冷硬,“只是……似乎比前些日子,又干涩了些许。奴才晚些让御药房配些养发的膏子来。”

沈杯汝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在意。一副残破躯壳上的三千烦恼丝,是润泽还是干枯,又有什么要紧?

孟令岩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将所有头发梳理通顺,然后,依旧是用那根素得毫无特色的银簪,依照老样子,挽起那一小部分头发,结成那个简单到近乎朴拙的发髻。

整个过程,他没有试图改变什么,没有提议更换更华贵的发饰,也没有尝试更复杂的发式。他只是沉默地、一丝不苟地,维持着沈杯汝“习惯”的样子。

当发簪最终插入发髻,固定好的那一刻,沈杯汝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银簪和脑后简单的发髻。

这发式,不像皇后,甚至不像个已及冠的男子。

倒更像是个……无人照料、也无心打理自身的落魄少年。

他微微失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沈杯汝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却被已经走到他身后的晋弃按住了肩膀。

晋弃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杯汝那披散了大半、仅用素簪简单挽起的墨发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什么情绪。随即,他的视线扫过梳妆台上那几件寥寥无几、朴素得过分的首饰,最后,定格在孟令岩刚刚放下的那把玉梳上。

他没有对沈杯汝的发式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对孟令岩淡淡道:“今日梳得倒齐整。”

孟令岩躬身:“是,陛下。”

晋弃不再多言,转而看向沈杯汝:“朕要去西苑围场几日,与几位将军商议军务。你安心待在宫里。”

他又要走了。

沈杯汝垂下眼睫,掩在绸带下的眸子一片空洞,轻声道:“是,臣恭送陛下。”

晋弃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用指节在他未曾束起、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上极快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蹭了一下,然后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殿内重归寂静。

沈杯汝独自坐在妆台前,许久,才缓缓抬起手,再次抚上脑后那根素银簪。

及冠而未冠。

为后而无仪。

他的人生,似乎总停留在某种“未完成”的尴尬状态,如同他这半散不束的长发,看似随意,内里却缠绕着无数理不清、也无需再理的断线与遗憾。

他轻轻抽出了那根银簪。

如墨的青丝瞬间失去了束缚,瀑布般彻底披散下来,将他单薄的身形几乎完全笼罩。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片由自身发丝构筑的、短暂的、与世隔绝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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