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砚想也没想就跟了进去,还顺手把“正在清洁”的牌子挂在了门外。
一进去,他就看到容昭正弓着身,双手死死扒着光洁的白色洗手台边缘,脊背紧绷。
下一秒,压抑不住的干呕声响起,他剧烈地咳嗽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李承砚十分无措,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似的。
他立刻上前,一手扶住容昭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哥你怎么了?”
他低声重复着,也不知道容昭能不能听见。
容昭吐了很久,其实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
所有人都厌恶他。
父亲视他为耻辱,母亲视他为工具,庄家人视他为觊觎家产的外来者,曾经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弟弟,也只是个烂人而已,可就连这样的人,也没有把他当作手足看过。
庄凯讨厌他,他是无所谓的,容昭根本是看不上他的,可母亲呢,如果连母亲都不爱他,连容庆良都不爱他,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是多余的,肮脏的,是理应被抛弃的,这个世界没有他的位置。
那种熟悉的溺水般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像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淹没头顶……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
李承砚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一手按住他卡住自己脖子的手,一手轻拍他的背作为安抚。
容昭缓了缓,脱力般靠在洗手台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李承砚拧开水龙头,用温水浸湿了随身带的干净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冷汗。
等容昭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李承砚才把拧干的手帕递给他。
容昭接过手帕捏在手里。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圈微红的自己。
“……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李承砚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
容昭沉默了一下:“那我能打你泄气吗?”
李承砚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一副尽管来的样子:“那可以啊,来吧!只要你能舒服点。”
他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宰割的姿态。
容昭无语的别开视线:
“神经病。”他低声说。
“我想回家。”他说。
“行啊。”
李承砚朝他伸出手:
“走吧走吧,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去吃点饭吧。”
容昭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只手上,停留了几秒后,才移开视线。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径直绕过李承砚,朝卫生间外走去。
李承砚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也不气馁,反而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座大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回到容昭那间公寓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一路上容昭都很安静,从庄氏大楼到地下车库,再到驶回小区的路上,几乎没再说过话,只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李承砚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
直到进了家门,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李承砚才真切地看到容昭的状态有多糟。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换鞋,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冰冷的墙壁。
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左手腕,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甲无意识地抠挠着皮肤,发出令人头皮发紧的摩擦声。
他的呼吸又轻又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哥!”李承砚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去掰他的手。
“哥,我们现在回家了……”
李承砚的声音放得很低,小心翼翼:“这里没有别人,你深呼吸,慢慢来……”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很近。李承砚能看到额角细小的汗珠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时间在玄关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被拉长了。只有李承砚轻轻的安抚声,两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静。
慢慢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容昭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那双失焦的眼睛也重新有了焦距。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挣开李承砚的手。
李承砚立刻松开了覆在他后背的手,尴尬的挠挠头:
“啊...我冒犯到你了吗。”
容昭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他自己抠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我没事。”容昭已经平静下来,他弯腰换鞋,然后脱掉大衣,挂好,避开了李承砚的视线。
“先去沙发上坐会儿?要不要我给你倒点热水?”
李承砚跟在他身后,继续叭叭叭的说话。
容昭摇了摇头,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我想休息。”
几乎没怎么犹豫,李承砚大步跟了过去。
主卧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李承砚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轻轻推开了。
容昭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手指搭在衬衫领口的扣子上,似乎正准备换衣服。
听到动静他侧过脸,眉头微蹙。
“出去。”他说。
“容昭哥,”李承砚站在门口,没进去,但也没退出去:
“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待着。”
容昭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以往的疏离:“我很好。出去。”
“不好。”
李承砚摇头,得寸进尺走进了房间:
“容哥出国前让我看着你,我得负责。”
容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承砚以为自己又要被冷着脸赶出去时,容昭却忽然移开了视线,叹了口气。
“随你。”容昭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
下次,不能再这么宽纵他了。
李承砚得令立刻像得了圣旨一样,乐颠颠地走进来,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冷色调的主卧,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极简,整洁,没什么人气。
一张宽大的床,灰色的床品,一个同色系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再无其他。
容昭已经换好了家居服,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没再回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待够了就回沙发上去睡。”
“可是客厅好冷……”李承砚故意可怜兮兮:
“而且很黑,我很害怕的。”
“……”
沉默。
李承砚再接再厉,语气更加真诚:“那我睡地上,我保证不吵你!真的!我睡觉可老实了,不打呼不磨牙!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
李承砚还以为没戏了,准备认命去客厅,容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柜子里有备用被褥。”
李承砚立刻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在最下层翻出了干净的薄被和枕头。
他抱着被褥,在床边的空地上比划了一下,选了个位置仔仔细细地铺好。
铺好地铺,他也快速去客卫洗漱了一下。
李承砚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小夜灯。
他钻进自己的地铺,躺下。
但奇怪的是,昨天躺在沙发上,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容昭的脸,怎么也睡不着。
而今天,容昭就睡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侧过身面向床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容昭侧躺的轮廓,黑发柔软地散在枕上。
李承砚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被单投下的阴影,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份让他安心的源头。
然后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沉入梦中。
而床上,本该“睡着了”的容昭,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容昭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先这样吧,明天再让他回客厅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