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春夏秋冬 > 第44章 悠长假期

第44章 悠长假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记得两年前在北方,他将阮梅和苏念春送至机场。临行前,苏念春突然回过头,幽怨地看着他说,老四,你总是比我命好。

“说真的,我真没想过竟会是这种结果,明明你和童童搞出了这么见不得人的事,妈居然就这样轻轻放过了你,可我和你大嫂离婚不过稀松平常,她却埋怨了我好久,说我毁了一个好端端的家……不仅妈偏袒你,就连命运也格外偏袒你,难道你是什么小说的主人公,非要用别人的落魄来衬托你的不凡么?要是……要是我当年自私一点,不把上学的机会留给你和老二老三,恐怕现在站在这里审视对方窘态的不是你,而是我。”

苏念春撂下这番话就进了安检,独余他一人站在机场内,默默承受良心的谴责。

“你亏欠他?你欠他什么?”苏宇桐却对这番说辞嗤之以鼻,“如果你认为你能考上大学是他让出的机会,那二姑三叔他们为什么没能考上呢?这分明是靠你自己的努力,而非他的施舍。就算退一万步讲,他客观上为你求学提供了经济支持,那你也早就在抚养我的这些年里还清了,你们早就两不相欠。苏念春之所以会走到今天全赖他自己贪污受贿,不思悔改,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看你太善良,才想把人生中所有懊悔和错误全都归咎于你,让你背上道德包袱,变得和他一样不好过罢了。”

苏宇桐一针见血,听得苏念清醍醐灌顶,一枚硌在心底许久的顽结突然就疏通了。紧接着苏宇桐撂下大衣起身,挽起袖子走到餐桌边催促,“好了,时候不早了,快去洗手吧,我把菜热热,准备开饭了。”

这样家常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说完后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仿佛他和苏念清之间就要搭伙过起日子来了。

往后的半个月,他们真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过起了日子。第二天傍晚下班,苏宇桐到附近电器商城购入一口电火锅,又在楼下便利店买回一份他和苏念清都钟爱的番茄味的火锅底料。等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松果早已坐在门口等着迎接他,而苏念清也已经通过外卖软件买来了新鲜食材,全都洗好、切开,整齐地码放在盘内。在电视新闻的播报声里,他走进房间扯松领带,脱下拘束了一整日的西装,换上轻便宽松的居家服,再走出时,锅已煮开了,远远就能闻见番茄那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酸甜芳香。

餐桌上,他时常一边涮菜,一边同苏念清说起白天的见闻,抱怨工作上的琐碎与难事,而对方大多时候都是微笑着倾听,偶尔发表一两句自己的见地,然后将烫熟的菜夹进他的碗中。饭后洗过碗,苏宇桐有时会回到书房,接着处理白天没完成的工作,有时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松果梳毛,顺便陪苏念清一起看个综艺,或者一部电影。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把电视当作背景音,分别坐在沙发两端,各自沉默地刷着手机。然而这样的沉默既不沉闷,也不会令人局促,更类似于一种多年默契之下产生的无所顾忌与心照不宣。偶尔看到有意思的内容,他或苏念清也会将手机递过去与对方分享。

在这样宁静闲暇的时刻,松果常常会竖着尾巴在两人之间徘徊,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扒拉扒拉那个,讨要零食,邀请玩耍,叫他俩时不时就得腾出手来,摸一摸这只黏人的小猫,像是无形中架起了一道连通的桥梁,连室内微凉的空气都不自觉地柔软、暖化。苏宇桐偶尔会抱起松果,贴近它的耳边问:“今天在家里有没有想我?”余光却偷偷瞥向别处,好似在借机问另一个人,可小猫听不懂人类语言以及其中的弯弯绕绕,喵喵叫了两声后便跑开了。直至夜深,两人沐浴洗漱完毕,回到同一张床榻上,依偎着抵足而眠。

经历过最初报复性补偿式的的狂热,熄灯后的黑暗里,一切都回归平静,像是一锅煮沸的水逐渐冷却下来。苏宇桐虽放言要他证明决心,却从未在生活中和□□上向他索求过什么,甚至连一个亲吻也没有,这常常令苏念清感到费解。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和苏宇桐的关系更像是室友,而非同居的情人,或许只是因为书房里再摆不下另一张床,才会被迫同床共枕,可室友之间又怎么会放任暧昧蔓延呢?然而每当他想要打破这种平衡,想让彼此的关系更进一步,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原来从头开始一段关系这么难,苏念清暗自叹气,当年苏宇桐究竟花了多少心思、鼓起了多大勇气才敢于向自己袒露心迹的呢?他早已不得而知了。在他过往的四十余年人生里,虽然有过多段感情经历,但在追求别人这方面还是一片空白。

又过了几日,苏宇桐下班后见他还坐在电脑前为筹备面试翻阅资料,便走近问:“找工作的事有进展么?”

苏念清摇摇头。

“年末了,什么工作都不好找,尤其我这一行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已经是寒冬了。”

从半年前被辞退至今,投出的所有简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他不免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说:“不过没关系,现在我手上还有存款,还领着失业金,而且房贷也早已经结清了,俭省着用还能支撑个两三年,再等上一阵子也无妨……兴许几年后建筑业会有所回温,到那时情况就能好起来了。”

“那要是一直等不到呢?”苏宇桐又问。

“唔……要是一直等不到……”苏念清支着下巴,蹙着眉冥思苦想,而后突然灵光一现,“要是一直等不到……那我就改行吧?活人难道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他掰着手指,念念有词,“送外卖、送快递、开网约车……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没有门槛限制的行当,我有手有脚,干哪一样不能维生?又不是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着他便想起了养父母,想起他们同样经历过90年代的下岗潮,在动荡岁月里尝试各种出路,硬是靠着务农和进城务工,以及各种零散活计,顽强地撑起了这一大家,与他眼下的处境何其相似,甚至他的负担与养父母相比还要轻得多,而今留给他的机会和门路也比那个年代多得多。记得那时养父最爱哼刘欢那句“不过是从头再来”,那段旋律萦绕了他一整个青春时光,如今也轮到他践行这份人生归零重启的勇气了。既然两位老人都能做到,他又凭什么不可以?

“说得也是,”见他没有因一时的困顿意志消沉,反而相当积极乐观,苏宇桐便放下心来,继而慢慢开导,“其实我觉得你用不着这么心急,不如就趁现在好好休息一阵,慢慢调整状态,一切等过完年再说,就把这段空白的时间当作是……放长假吧?毕竟你都已经上了那么多年的班,偶尔给自己放放假,听上去也不过分吧?”

“放假?”苏念清只觉得这个理由新鲜,弯起眼睛笑了笑,“是了,放假这个说法可比失业好听得多。”

于是待在苏宇桐家里的这段日子,他开始有意放缓生活节奏,当成假期来休养生息。每天睡到自然醒后,苏宇桐早已起床上班,他会在洗漱过后给自己精心安排一顿早午餐,吃饱后便在屋子里慢慢踱步,走到花架前的窗户晒晒太阳,看看窗外景致,偶尔也会帮着苏宇桐侍弄侍弄花草,给松果梳梳毛,陪着松果玩闹,小猫柔软的肉垫和顺滑的毛发渐渐抚平了他焦躁不安的心。午后躺在沙发上小憩时,松果也会趴在一旁陪着他,发出惬意的呼噜声,他的梦里便充满了猫毛被阳光烤过的暖融融的味道。

也正是在这段日子,他总算有时间静下来,好好审视自己的前半生。

前半生他走得太急、太快,求学、毕业、就业、考证……社会时钟督促着他争分夺秒,奔波忙碌,去往更大的世界,寻找更好的机会,攀登更高的台阶,仿佛参与了一场竞速比赛,一刻也不得歇,否则就会被同龄人远远甩在后头。因而那些年,他的野心和欲望也在随之不断膨胀,被经济高速发展的浪潮推着走,追名逐利,汲汲营营,盲目地跟随大流,从未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过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然而在苏宇桐这里,他大把地挥霍着时光,却不再感到浪费和焦虑,不再依靠药物入眠。在这里,没有催命般急促的电话铃,没有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没有拉不到底的群聊信息,比起那些身外之物,他更加注重当下的生活体验和自身感受,没有什么比享用一日三餐和充足的睡眠更加重要。每当起床时看见柔和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洒落,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平静与安宁。

兜兜转转半生,苏宇桐这只锚又一次拉住了他。

这阵子,苏念清也浏览了不少新闻,有省政府为处置和盘活当年D15地块烂尾楼推出的“保交楼”政策,有住建局为筹备‘十五五’计划对旧城镇、旧厂房、旧村庄启动的“三旧”改造,还有随着原□□及其领导班子落马后、与苏念春贪污受贿一案一同审理的其他政府官员的判决通报,其中还披露了许多七中、侨中等重点初高中校长及教职工通过买卖自主招生名额牟取私利的内幕,而当年曾仗势欺人的刘嘉父亲以及罗主任之流也都在这期间纷纷被移交检察机关。由中央派驻的的纪检监察工作组自上而下整顿,将省城的住房、工商、教育等与民生息息相关的方面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廉洁正风肃纪运动,将权力关回制度的笼子里,还了省城一片清朗的天空。

那个一切为经济建设让步、野蛮发展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官商勾结与权力寻租的狂乱,至此落下了帷幕。

眼见他凹陷的脸颊日益丰盈起来,黯淡的眼睛逐渐有了光彩,苏宇桐同样欣喜于他的变化,嘴上却没有明说。苏念清就像是一只冬日里从北方迁徙而来的鸟,跋山涉水,飞过了很远的路,凄风冷雨里,找不到一处寒枝可栖,于是这一次换作是他,慷慨地伸出了枝桠,像当初苏念清把他接到省城共同生活那样,供这只疲惫的鸟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晾干羽毛,歇一歇脚。

此时距离苏念清接他来省城已过去整整十五个年头。这十五年间,他从最初的仰望、追逐、靠近,到逐渐认清这个人的劣性与缺点,慢慢开始平视,再到如今的收留与反哺,终于追平了他和苏念清之间十五年的人生差距。曾经他渴望却看起来遥不可及的一切而今都已尽在掌握,他们的身份调转,那个曾被他视若神明的人也终于落回了与他对等的位置上。

有时苏宇桐会想,就算苏念清一直找不到工作也好,就这样待在他目所能及的身边,最好哪儿也都不要去。他甚至根据这段时间的开销暗自算了一笔账,以他现在的薪酬,养活苏念清和松果都还绰绰有余,即便要养着那人一辈子他也乐意。如果当初苏念清没有执意撇下他去北方,他们早该这样相守着,平淡地过完后半生。

明明苏念春还在医院里躺着,身上插着管子,被各种仪器监护生命体征,他们却像是全然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苏念清背着他的大哥、苏宇桐背着他的生父,又或者还背着那个存在存疑的“正宫”,他们就这么没羞没臊地、旁若无人地过起了他们的日子。纵使世事复杂,人生逆旅残酷,每当回到这个家、回到那盏暖黄的灯下,任何复杂与残酷都会被隔绝在门外,这里流动着的只有纯粹的爱、温馨和包容。

半个月后的某日,那天苏念清睡得极浅。当苏宇桐的闹铃响起第一声时,他也跟着醒了过来,但因为睡意尚存,便一直阖着眼,打算再眯一小会儿。期间他听见手机磕在床头柜的声音,大约是苏宇桐在关闹铃,而后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苏宇桐正准备起床上班。

但出乎意料地,他预想中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苏宇桐似乎并没有起身下床,而是翻身转向了自己那一侧。紧接着,一股温热的鼻息陡然喷洒在脸上,仿佛是一张脸贴近了。

苏念清心下一颤,窝在被子底下的手紧紧握住了拳,指甲几乎嵌进了手心里。

苏宇桐转身之后再没有任何动作,那股鼻息也一直保持着方才的距离,一阵一阵地扑向他的面孔,不知是不是正在专注地看他。尽管双目紧闭,苏念清依然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两道视线,炙热滚烫,仿佛要把灵魂都熔穿。

今晨的时光被突如其来的插曲拖沓得分外漫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念清不得动弹,躺得四肢僵硬,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要是苏宇桐再不离开自己就快装不下去了。终于,苏宇桐开始动了,动作轻柔地,像是怕把他惊醒,用两根手指挑起他的刘海,轻轻往旁边拨去,然后缓缓抚上额角那道苏念春留下的疤。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成了一道微微凸起的瘢痕,和难堪的过往一起,被他隐秘地藏在了发丝下。

见他仍旧没什么反应,对面便愈发大胆起来,指尖向下,依次描摹过他的眉梢、眼角、脸颊,带着十分的缱绻和爱意,最后落在唇上,缓慢地绕着圈,又轻又怯地点了两下。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苏宇桐与他相处的方式。

在两人都清醒时,苏宇桐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冷淡和疏离,尽管每一次与苏念清的试探和博弈都让他的心灵倍受折磨,他却逐渐从这种日常的摇摆和拉锯中咂摸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滋味来,就像是人吃辣椒图辣,牛吃刺枣图扎,那种疼痛、酸楚与爱的混合物也叫他不自觉地为之上瘾。但到了每天清晨,他总算可以彻底卸下防备,收起浑身利刺,将柔软的自我袒露,一并袒露的还有那些平日里不敢言明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天哪!苏念清简直要在心底叫起来。原来苏宇桐并非没有给过他亲吻,而是用手指代替了嘴唇。那些他得不到的吻都藏在不曾被他看见的地方,而苏宇桐指尖的触感显然比吻更加动人。

他再也无法装睡下去,旋即睁开了眼,满腹的话都堵在喉头,只等着对苏宇桐一吐为快,苏宇桐却猛然收回了手坐起,脸颊红得发烫,半是惊愕半是心虚地望向他。看见本该熟睡着的人眼里一片清明,苏宇桐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那些惊愕与心虚顿时化作了被欺骗的愤恼和耻辱。那些他深埋在心底的爱与恨,眷恋与决绝,悲伤与无奈,全都在这一刻被抓了现行,被赤条条地曝露在昭昭烈日之下。

“我、我不是故意装睡的,宇桐你听我说——”

等不及苏念清把话说完,苏宇桐就立即翻身下床,卷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衬衫和外套,落荒而逃。他甩上卧室的门,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服、扣扣子、系领带,来不及洗漱,直接抄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冲进电梯下楼,全然不顾身后房门的开启声。

可他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一整个白天,苏宇桐都异常烦躁,因为报表里某个数据小数点的错漏,就大动肝火地把填报数据的实习生小唐喊进办公室里痛批了一顿,马志强噤若寒蝉地候在一旁,连白脸也不敢唱。到了下班时分,曾经他最期待的事情开始变得棘手起来,可他终究还是要回去,回到与苏念清共同生活的屋檐下,只是这一次,那盏灯光不再为他亮起。

他站在楼底下望着黑洞洞的窗,心随着斜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以下。推开门走进冷寂漆黑的家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一切都像是倒回了三年前。

苏念清又一次撇下他走了,和上回一样,被他太过沉重的爱给吓跑了。

他就这么静默地久久伫立在客厅里,久到路边的街灯一盏盏点亮,久到隔壁邻居下班后的开关门声、电视声和备菜声透过门缝传来,久到松果盘绕在他的腿边喵喵地呼唤,他都无动于衷,像是一尊被夜色凝固的雕塑。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冰凉的液体划过面颊,也许是眼泪。

而后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玄关处的照明开关被人“啪”的一声打开,紧接着传来苏念清的声音:“咦,原来你已经到家了啊?怎么不开灯?我回来时见门是敞开的,房里还有个黑乎乎的人影,还以为是走的时候没关好门遭贼了呢,吓了我一跳。”

苏念清像是遇见了什么喜事,口吻轻快昂扬,没等他反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还没吃饭吧?我今天没来得及做,要不我们等会儿出去吃?要是累了不想出门,那我们就点外卖。对了,你看我把什么给你带回来了,你绝对猜不到,哈哈,是你的老朋友!”说完就从玄关闪出,苏宇桐这才瞧见他换了一身正装,一只手抱着从前那盆铁线蕨,另一只手拉着一口大大的行李箱。

苏宇桐看得应接不暇,不知应该先问他为什么穿着这身衣服,还是先问那盆铁线蕨为何还存活、为什么拖着那只行李箱,又听苏念清接着道:“是不是很惊讶它还活着?老实说我那天回家时看见它也很意外,也许生命真的会自己找到出路。”

他说着就将盆铁线蕨端进了屋,和原有的热植一起搁在了花架上,解开包裹花盆的塑料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下它可有伴了。”

处理完这些,苏念清才将箱子从客厅拉进卧室,边走边说:“还有就是……我今天面试完去了趟附近的家装市场,找了支装修队,只是重新粉刷墙面和更换地板的话,不出一周就能搞定,已经付过定金了,明天就能开工,所以提前回去把家具都罩上了塑料膜,把衣物和其他一些该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带过来了,可能还要在你家里再借住一小段时日——”

听到这里苏宇桐打断他,“等等,你是说你今天去面试了?”

“不然你以为我去了哪儿?”苏念清有些哭笑不得,“今早就给你发过信息了,难道你都没看吗?还以为你是工作太忙了才没时间回复我。”

苏宇桐闻言便掏出手机查看微信,发现苏念清果然在他离开家不久后就发来了一条消息,告知他今天要出门面试,可能会晚点回来,但没多久就被一众工作群消息刷到了最底下。自打他决意从失恋中走出来后就移除了苏念清的消息置顶,还开启了免打扰模式,难怪没有及时看到。

“那……那你面试结果怎么样?”苏宇桐垂着眼问。

“很成功,已经顺利通过了,等过完年就去报到,”苏念清粲然地笑起来,“我应聘的是住建局下辖的一家房屋鉴定与检测机构,说来也巧,由他们主导的“三旧”改造,计划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对省城所有的旧城镇、旧厂房、旧村庄进行修复和再开发,业务量巨大,他们的人手不足,因而面向社会开放了招聘,希望吸纳有经验的成熟人才,我这才有机会入职。此外还有不少老旧小区需要加装电梯、需要更新外立面和更换下水道的,也在我们的业务范围内,你曾经在校外租住过的那片老城区也在此次改造之列……虽说目前是以劳派形式就职,干满一年才有编制,待遇也没有从前的好……但能继续从事我喜欢的职业,能继续实现我的理想抱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多年前那个被省城高楼大厦惊艳的少年落地了,从摩天大楼之巅、从欲望的云端轻轻飘落下来,仍然坚守着最初的梦想,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和芸芸大众站在了一起。

“是么,恭喜你。”苏宇桐说。

“你……”苏念清也在此时察觉了他的异状,讶异地看向他猩红的眼眶,伸手想去抚摸他面颊上半干的泪痕,却被他一手撇开。他置气地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你……你回到家后没看到我,是不是以为……我又像上次那样不打招呼就走了?”

说罢苏念清苦涩地笑了一下,这回他终于得知苏宇桐种种反常的举止症结在哪。难怪平时苏宇桐对他总是疏远冷漠,可背地里却偷偷地宣泄迷恋,究其根本,是因为缺失了从前那份对幸福的笃定、信任和安全感。而自己该怎么做,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

“宇桐,我……我们和好吧?”苏念清鼓起勇气道。

“这句话我从我们见面的那天起……不,是从你奶奶来见我、告诉我她不介意我们相爱的那天起,我就一直想对你说了,可再见面时我既没有工作,也不敢确认你对我是否还有感情,所以始终没有底气说出口……可是、可是就在今早,你那样温柔地抚摸了我的脸,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根本没变,……

“其实你那天说得很对,从前我胆小、畏缩、瞻前顾后,宁愿因噎废食也不敢放手一搏,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对我而言最珍贵、最不应该弄丢……所以、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过错,让我能以恋人的身份继续爱你?”

苏宇桐听完后却嗤笑一声问,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你苏念清想走就能随随便便走,想回来就能随时随地回来?凭什么你说和好我就必须给你机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一度想过去死!想过从跨江大桥上跳下去!”

埋藏多年的怨愤与怒火终于在此时爆发,苏宇桐再也顾不上往日的体面和涵养,咬牙切齿地、狰狞扭曲地、声泪俱下地,向他源源不断控诉着、倾吐着这三年来所遭受的委屈和苦楚。

“如果不是朋友的一通电话拦下了我,你今天见到的恐怕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我而是我的尸体!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从被你抛弃的阴影里走出来,我都做好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的准备了,可你呢?你丢下我离开时、你在北方追逐你的‘沉没成本’时,可曾有一秒想起过我?你甚至连我打去的电话都没接过一次……要不是你被公司辞退了你苏念清会心甘情愿回来吗?要不是你落魄了你还会想得起我这个人吗?毕竟你自己也承认过,我在你心里从来都不是第一位。你的工作、手足、社会关系,乃至你的前任,优先顺序都比我高得多,我当初真是犯贱才会爱上你——”

“不、不是的,我从没这么想过!”苏念清当即打断他,立刻辩白道,“我、我当初之所以会那样说,都是为了让你对我彻底死心,好放你远走高飞去追逐你的理想,绝非我的真心话!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第一位!”

苏宇桐方才所言听得他一阵后怕,一想到那人险些在一念之差间与自己阴阳两隔,他就腿软得近乎站不住。虽知苏宇桐心中对他有怨,苏念清却一直无从知晓那股怨恨的程度究竟有多深,直到此刻那人主动撕开了看似成熟坚硬的外壳,他才惊觉其下竟还深藏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那又能说明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感激你?”苏宇桐冷笑,“那只能说明你苏念清是个狂妄自大、自以为是的人!”

“至于今早……我想那完全是你误会了,”他又接着道,“我是碰了你不假,但只不过是想看看你额头的伤愈合得怎么样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其实这半个月和你相处下来,我已经逐渐认清楚和接受了已经无法再和你继续相爱的事实,因为只要一对上你,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狠心丢下我的那天,想起我最痛苦的那三年,甚至有时噩梦里浮现的都会是你的脸……如果和你在一起意味着无时无刻要担惊受怕,提心吊胆,要提防你某一天又跟我玩消失……那我宁可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宁可不要忍受这样的折磨!”

“不,这回我一定不走了,我发誓!”苏念清嚷道。

“你发誓?你的誓言有几分可信?”苏宇桐叉着腰,眯着眼打量他,“当初你承诺让我在你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可到头来还是一样把我赶走了?热恋时你发誓要和我一辈子不离不弃,可到头来不还是说分开就分开了?苏念清,你在我这里早就没有信用可言了!我绝不可能再重蹈覆辙、给欺骗和背弃过我的人再度伤害我的机会!”

“至于借住,这点你倒是可以放心,从明天起我会把书房电脑搬出来,给你重新打张床,我们分开睡,不会趁着你家还在装修时就赶你走的,”他顿了顿后又说道,“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你对我的好我记得住,也会报答你,但这仅在亲缘层面上,不涉及感情……我不会忘记当初你是如何把我接来省城照料的,所以往后我都会继续以侄子的身份敬你、爱你,照顾你,给你提供帮助,为你养老送终,生前身后事,你都不必担心操劳。但在这以外的东西……恕我给不了你。”

话音落下后,屋内一片死寂,松果早已被他们争吵的动静吓得蹿进卧室缩成了一团。但说完没多久苏宇桐就后悔了。方才他所说的绝大部分都是报复的气话,一旦冷静下来,想象后半生都将和苏念清形同陌路,他周身就不自觉地发冷,心沉到了谷底。可真要让他就这么轻易地给苏念清改过的机会,他却又不怎么甘心。

苏念清听完他决绝的话语,从胸腔里挤压出一阵长长的叹息,良久后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

一锤定音。

本该共同庆祝找到新工作的夜晚不欢而散,简单吃过饭后,苏念清走进卧室收拾行李,带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苏宇桐也跟着进了房。靠床的地面上,行李箱敞开平放,四季衣物似乎都收纳在内了。苏宇桐心念微动,拨开那些衣服看了看,也不知当时在旧屋里收拾的苏念清都在想些什么,是在期待着接下来和自己一同生活吗?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亲口回绝了苏念清,往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但很快,他就眼尖地发现在那些衣物中还藏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塑料药瓶,应该是被不小心夹带进来的。拿起一看,瓶身上写着“劳拉西泮”四个大字。

苏宇桐此前从未见过这种药,疑惑地将药瓶转了半圈,去看瓶身包装所写的适应症状,然而映入眼帘的“失眠症”“焦虑症”几行字刺痛了他。接着他又拧开瓶盖,看了看瓶中的药粒,已经所剩无几,显然已被人服用了大半。

苏念清刚好从浴室走出,发梢末端还挂着水珠,撞见这一幕,脸色一变,加快脚步走到他跟前,一把夺过药瓶,扔进了废纸篓里。

苏宇桐盯着他问:“这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辅助睡眠的药物。”苏念清平静地答道。

“你依赖药物入睡?”苏宇桐难以置信,“可我记得你从前睡眠质量一向都好,住在我这里的这半个月也从没见你吃过药。”

“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苏念清说,“所以我把它丢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不需要了是什么意思?”苏宇桐又问,可那个答案早已在他心里呼之欲出。

苏念清凝望他好一会儿,才终于叹了口气说:“还能是什么意思……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因为我又遇到了你。”

“我、我说的句句属实,并非想借此博取同情,为自己开脱,或是趁机打动你,我很清楚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也理解你的决定,”苏念清磕磕巴巴地补充道,“我在北方那几年确实患有非常严重的睡眠障碍,但自从回到省城,每天有你陪伴入睡后,这种症状就得到了极大的缓解,甚至已经消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就是治愈我的良药。”

“你说自从我离开后你过得很痛苦,现在你看到了,其实我也和你一样痛不欲生,这么说能够让你心里平衡点吗?会让你感到好受些吗?”苏念清苦笑着问道,“如果当初不是你父亲威胁,不是你抱怨为我做出了太多牺牲,我又怎么能狠得下心背井离乡、撇下深爱了五年的人?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别无选择。我没法预知未来,不敢以你的前途和你奶奶的安危做赌注,要是换成是你,在当时那种高压的情境下,也一定会做出和我同样的、最稳妥的抉择。”

“所以即便事后我对你说过后悔,但若是推翻重来一万次,我想我还是会那么做。”

苏宇桐面上闪过一丝动摇,他也切切实实是被这番话给打动了。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苏念清是因事业而抛下他的,但那瓶药让他看见了苏念清在北方生活的另一面,看见了那人和自己一样为情所困的痛苦挣扎。

“还记得当年过生日时我对你说过的话么?”苏念清适时地捕捉到了他的松动,见缝插针道,“那时我对你说,人生的遗憾已经够多了,只要是能够弥补的就要尽量不要错过……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排除了那么多困难,你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明明还在相爱的人就此走散吧?”

“所以你又要让我给你机会和好?”苏宇桐皱起眉头,却不再是抵抗的态度,而是等待他给出下文,抑或给出一个让两人都满意的作答。

“不,不是和好,而是重新开始,”苏念清毫不避讳他的目光,郑重而坚定地向苏宇桐答道,“我想对你说的,不是带着往日的伤痕勉强相处,而是开启一段全新的关系。”

“从前我们在一起是由你提出的,那时我们开始得不明不白,结束得也不明不白……但是如今,换我向你提出。现在是我,苏念清,一个独立于家庭和亲情之外的个体,纯粹出于被你苏宇桐个人魅力所折服而产生爱慕,进而萌生了追求你的想法。”

“我知道我这个人的感情或许拿不出手……但是、但是追求别人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说到此处,他赧然地笑了一下,后又斗志高昂地放言说道,“要是还有其他竞争者,就让他们全都放马过来吧!这一次我不会再畏缩了。我虽不保证一定能做得十全十美,但绝对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拿出我全部的诚意和真心。”

说完,他看着苏宇桐的眼睛真诚发问:“所以,这样的告白,你愿意接受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