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个人缩在桌子旁,泛红肿胀的眼圈说明昨晚发生了什么。
卜丛无奈地叹了口气,上手晃了晃卜雨。
“雨儿,雨儿。”语气轻地过分。
卜雨虽睡着,但也没睡踏实。卜丛开门进来的时候一阵凉风跟着窜了进来,她已经有所察觉了。
此刻她真想自己是真的睡死过去。
卜雨睁开眼睛,看着她父亲,皱着的眉头,关切的眼神。她也知她父亲的不易。
“父亲……”卜雨昨晚还想着跟父亲道歉,但真面对着父亲时,却不知说什么好。
“雨儿,或许是为父平日里对你要求过甚,才让你生出如此逆反之心?”
“并非父亲过错,是女儿过于娇纵,做事情不考虑后果,让父亲担心。”卜雨说话间又跪了起来。
卜丛不语,只看着卜雨的头顶,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来,像是泄了气一般。
“雨儿,你可知你母亲蓝氏生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吗?”卜丛的目光不再放在卜雨身上,他看向蓝氏牌位。
卜雨确实不知,她小时候虽听过蓝氏讲年轻时候的事,但从未透露过自己是做什么的。
难道母亲之前还从事过什么营生吗?
“雨儿不知。”
“你母亲年轻时曾是一名阴通。”卜丛平静地说道,“而且她的本领是相当的不一般啊。”说到这,卜丛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卜雨只听了第一句,一阵耳鸣袭来,震得她头皮发麻。她摇了摇头,渐渐恢复听觉,好歹接着听他爹说了下去。
“……年轻的时候,我长期受噩梦困扰,你祖父祖母求遍了无数的人,不管是民间的阴通还是官家的寐官,治的总是不彻底,还是会反复发作。直到你母亲云游到都会,或许是她云游的钱不够了吧,听闻卜家高价寻医治我的病,便来了。”卜丛顿了顿,似乎是回忆起了往昔。
东边的太阳似出非出,驱散了些许黑暗,映照得屋子里更亮堂些。卜雨看她父亲的脸,也更加清晰。
“这一待,便是六年。有她的这六年,我便不曾有过噩梦。这期间,我们成了亲,也有了你。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的满足和幸福。”
卜雨看着她父亲眼里闪着的光,仿佛他说的幸福也都历历在目。
“可即便如此,你祖父祖母并不认同她。不管是从出身还是她作为阴通来说,在他们眼里,甚至不配做我的侧室。”
“我拗不过他们,那时你母亲正怀着你,要是继续住在家里,我都担心你母亲气郁保不住你,便下决心跟你母亲搬出来住。我到现在还庆幸做了这个正确的决定,我们一家三口人度过了无比幸福的四个年头。”
“可世事难如人愿。阴通这行,对女人来说,像是水火相碰,势必不相容。你母亲早年间入行甚早,颇有天赋,但可惜在女儿身,学愈精,身愈伤。在生你之后,身体已是亏空,即便不行阴通之事,也终究未逃过阴通这行对她的反噬。”卜丛说到这,声音已有些不稳。
“最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就问你母亲,为何偏偏选了阴通这个行当,若是不学这个,是不是就可以同我自然老去?”卜丛转过去身子,一手撑着桌子,也撑起自己日渐年迈的身体。
“可你母亲是同我这样讲的,她说:‘如你所说,这只是一份行当,行当难道还分什么性别?我想修便修了,没什么理由。再说,若是我未修阴通,又怎能遇见你,还有了我们的雨儿,更是一起度过这几年的神仙日子?我已知足。’”
到此,卜丛已把他与蓝氏相遇相爱的故事讲完了,他们相处的时光就如烟花般灿烂炫目,但也短暂易逝。
而卜雨也从父亲口中,知晓了母亲不为人知的一面。起码是她所不知道的,因为自从母亲过世,卜丛与她回归卜府之后,再没听到过府中一人提起过母亲。
唯一证明母亲存在过的证据,只有这间屋子和她卜雨本人了。
卜雨心里难免酸涩,回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父亲在学业上待她十分严格,比之要去科举的三哥有之过而无不及。不仅要读功课,女儿家要学的琴棋书画,卜丛无一不要求卜雨达到高标准。
大夫人苑氏表面上将她视为己出,可她能顾得上她自己的两个女儿就不错了,不苛待她,已是万幸。
二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卜雨自打来了卜府之后,这些年里见她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这些兄弟姐妹,比起大人还好些,大姐卜梅已出阁,二姐卜兰只大她两岁,她们倒是能玩得到一块去。
三哥四姐本是一对双生胎,可四姐未出月便夭折。三哥卜竹骏,只是如兄长般客客气气待她。
至于祖父祖母,才是真正地不待见她,好在卜丛也不会让卜雨独自面对他们。
卜雨像是这个家的长期宿客一般,游离在这些所谓的家人之中的局外人,从来没有什么家常话是同她讲的。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除了父亲,没人会管她,只要达到父亲的要求,她的生活也是挺自由的。
卜雨听着卜丛的娓娓道来,这也是他们父女俩在蓝氏过世之后的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的推心置腹。
卜丛接着说道:“我讲这些,是希望你知道,你母亲很疼爱你。如今,该来的还是来了。今天,我就当着你母亲的面,把她对你的交代告知与你。至于你的选择,我便不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