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求言跟着艾艾下了船,不知又走了多久。她身上的包袱已不见,也或许她本来就没带包袱。
直到走到一处田里,艾艾已经饿得不省人事,看见田里面有吃的,便什么也不顾的直奔而去,双手抓住什么便吃什么。
邬求言眼见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人在梦里也不会感知到所谓的饥饿感,本想再次上前提醒她,让她接着向下走。可正在此时,一声力喝打断了他。
“什么人!竟然敢偷吃我的东西!不要命了!”邬求言听着声音耳熟,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那老翁。
“牛儿快来,同我一起抓住他。”老翁叫来不远处的儿子。
艾艾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能吃的东西。
嘴里已经被塞得满满的,喉咙似乎已被没有嚼碎的硬块噎住,口腔里的食物被堵住难以下咽,发出植物尸体滚动碾碎的声音。唾液沿着嘴角溢出,浸湿胸前一片。
邬求言见她的吃相不禁感到惊悚,看她就快要被这些吃的噎死了,心中暗惊,难道她的梦魇是这些食物?
老翁和他儿子见状,立马蹦上前,对着她的背一顿狂拍,在濒临噎死之前,被这两人救了下来。
“还想死在我田里,简直晦气。看我不把你捉去报官。”老翁恶狠狠地说道。
在拉扯之间,老翁似有觉察,“这还是个女的?”说着便低下头,看着女子满脸的脏污不免嫌弃,扯着女子衣袖用力地擦了擦脸。
“长得还不赖。”老翁看了眼他的跛脚儿子,田牛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女子。
“牛儿啊,今天也算走运了,给你捡了个上门媳妇。”老翁和田牛一齐哈哈大笑。
“牛儿,你在此处看着她,我回家拿绳子去。”老翁小跑着走了。
“你叫什么?你有名字吗?”田牛笑嘻嘻地问道。
女子向他勾了勾手,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了什么。邬求言不知她这样做的意义为何,难道是不想让他知道吗?
“艾艾,艾艾。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娘子。”田牛兴奋地站起来拍掌转圈。
邬求言心里很不是滋味,再看向艾艾时,艾艾也在看着他,从她的眼里已看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到这,一切都清楚了。
梦里三真七假,但艾艾的梦似乎是她的回忆,她已经陷在里面,走不出来了。
“如你所见,阴通大人。”艾艾蹲在地上,低着头,用路边捡来的小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说起话来也声音细弱,“我每天闭眼是梦魇,睁眼便是梦魇成现实。地狱也不过如此吧。而我也没犯什么错,凭什么我要下地狱?”
“我可以帮你却除梦魇。”邬求言转头看着一旁还在转圈的田牛。
“那现实中呢?”艾艾依旧不抬头,手里不停地在画。
“我醒来便带你去报官,还你一个公道。只要人还活着,总有解决办法的。”邬求言尽量安抚她。
“报官?”艾艾质问道,手里的木棍应声而断。
转即,她重新又从路边捡了一根合适的木棍,接着涂画,语气轻蔑道:“哼,报官也算是一种了结的方法。可对你来说,此乃下下下策,我不想因为我再罔顾一条性命。”
邬求言一头雾水,不知眼前的女子所言为何。还没来得及追问个明白,脚下的路面便开始崩裂,从天而降的洪水冲毁了良田。
邬求言抬头找蓝色火焰,果然只剩一点莹光了,已经支撑不住他在这个梦境里了。
“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得走了。”邬求言也耐不住了,伸手要拉艾艾离开这。
不知何时老翁已经返了回来,手里拿着麻绳正在捆艾艾的手腕。艾艾低着头,不作反抗。
邬求言一边打着手诀,嘴里默念着却魇咒,随即老翁和田牛就原地化作了一缕粉尘。
他不再多言,比说他说不过艾艾,先带她脱离噩梦再说。
此时天与地一片混沌。地面裹挟着田地洪水向上翻涌而去,天空衔接着地面的起伏向下力压而来,地面的裂缝张着口仿佛要吞并世间万物。
邬求言大步上前,跳过一个地面的裂口,一把拉住艾艾的手,单手作诀催动离梦咒。
“谢谢你的外衣,谢谢你。”邬求言只闻耳边一阵呢喃,随即手中一轻,再回头,只见艾艾已坠身地面的裂隙中。
邬求言的下半身已开始化为青烟,见艾艾去意已决,他已明了。
在最后临近消失之际,他念了一个口诀,一阵清风即出,轻拂艾艾的面颊,她带着一丝笑意闭上了双眼。
邬求言深叹一口气,睁开了双眼。蜡烛已燃尽,化为一滩白色蜡油。
邬求言伸手探了艾艾的鼻息,又把了她脖颈的脉,脸色十分难看。
站在窗外的老翁一直提耳听着屋里的声响,见邬求言醒了,连忙开门进屋。
“怎么样,邬阴通。她几时能好?”老翁忙问道。
邬求言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翁一脸不可思议。
“她选择不醒。”邬求言起身收拾东西。
“不醒是什么意思?她要一直睡着吗?”老翁企图晃醒她。
邬求言上前制止了他,“别动她,她已经走了。她在梦里选择了自尽。”
邬求言瞪着老翁,咬着牙齿道,“至于理由,我想你跟你儿子最清楚不过了。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邬求言暗压着愤怒,袖子下拳头握得咯吱响。他从怀中取出钱袋,捏了二两银子放在床上。
“今晚值夜的钱,我不收你的。这二两钱,买个好棺把她葬了吧,算是给你们自己积点德。”邬求言瞥他一眼,只见老翁已经木在原地,脸上没了颜色。
“至于她的姓名和来路我不会多嘴。这件事也不要和外人声张,说不定还能保你们二人性命。”邬求言一刻也不想多待,吩咐完便拂袖离去。
梦里所见,真真假假,不见得艾艾向他展现的都是真实的。
谁对谁错,不是区区阴通该判别的。他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
邬求言提着空洞的灯笼,行至一片黑暗之中。本已停下的雨又开始敲打下来。
啪嗒啪嗒,一声声敲在树叶上,也敲在邬求言的心上。
但,为何偏偏,自己的心头如此愤懑又酸涩,让人无能为力,又让人辗转反侧。
细雨轻轻洇湿肩头。真是难眠的夜晚。邬求言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