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横国已经开始热了,暑气已然探头探脑地漫了上来。早晨还有一丝凉意,到了中午,日头明晃晃地悬着,可达三十度。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热浪,连偶尔刮过的风都带着一股子温吞气息。
片场里乱糟糟,穿着厚重戏服的演员们苦不堪言,一场戏下来,里衣立刻变的汗津津,黏稠稠地裹在人身上,场务人员忙着递水递纸巾,小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此起彼伏。
“导演,那个……时昙来了!”
导演正烦着呢,闻言气笑了,“来了就让他赶紧过来!咋滴?还要我去八抬大轿接他吗?”
《盛世奇探》是华视平台与万山文化联合投资的大制作IP,而导演徐唤山是两平台钦定的。
年前由他执导的一部古装剧上映后反响热烈,凭借新颖的叙事风格,不落俗的审美,席卷了国内一遛大奖。
可就这样一位才华横溢名利双收的导演,正在经历事业的滑铁卢。
自《盛世奇探》开拍以来,他心梗数次,原因是这个剧的关系户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剧是个双男主剧,华视和万山各塞一堆演员。
时昙原本就是万山推荐的男主之一。
徐唤山看过他之前拍的偶像剧,那油腻又五官乱飞的表演,让人两眼一黑。
不过万幸的是,在开机前夕,他被爆出黑料,遭到网友强烈抵制,他的角色被迫换成同公司稍微有些演技的米曦哲,才不至于让这个剧一点救都没有!
制作方实在不敢得罪上面那位,退而求其次给他安排个出场不多的配角。
而这样的关系户还不止一个!
下午第二场,二皇子与四皇子对峙的戏。
这个“四皇子”就是这个剧最大资源咖,华视带资进组的“太子爷”,也是这部剧的另一个男主!导演的“活爹”!
想到这个演员,导演的脸色更加难堪,如果当初时昙没有被换下来,由这两个人出演这部剧的双男主,那将是一种卧龙和凤雏的组合,导演甚至不敢想象,一个邪魅狂狷一笑,一个五官乱飞,二人的对戏,将碰撞出怎样毁灭性的灾难!
就在导演胡思乱想之际,时昙来了!
闹哄哄的片场,一瞬安静下来。
只见一人身着绯色暗纹华服,信步而来。他身姿挺拔如孤松,广袖随着从容的步履微微晃动,腰间佩玉有节律的轻撞,真正应了那句古语:君子佩玉,趋以采齐,行以肆夏。风姿卓然,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当他走入监视器的取景范围,那张脸更是冲击力十足——是一种带着狠厉的、无可挑剔的英俊。剑眉斜飞入鬓,眼稍生威,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眸子,如冬日寒潭,微光中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里面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冰冷。
徐唤山瞳孔一缩,他拍了十几年古装剧,见过太多演员。其中绝大多数人一旦穿上古装,要么显得局促僵硬,要么就刻意端着走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可眼前这人完全不同。
那身层叠繁复的戏服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累赘,行走间衣袂飘拂,动作如行云流水,自带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方与贵气。那并非演技,而是一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尊贵与威仪。
不是,这确定是时昙?
“导演,要先走戏吗?”
经旁边人提醒,徐唤山从愣神儿中醒来,随即他心中叹息,外形再好看再惊艳也没用,只要一演戏立刻原形毕露!
“直接拍吧!先拍二皇子第一次出场!”
他没什么耐心了,对于这种演员走不走戏都一个样,交代几句快点拍完,后期靠剪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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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荫掩映,雕栏玉砌的凉亭中,两名侍卫在两侧伫立静默。年轻的皇子独坐于背光的阴翳里,逆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形轮廓,唯见那截脊背在衣料下随着细微动作隐隐显现,如一张引而不发的弓,蓄满了无声的张力。
他长袖半挽,一截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越过栏杆,手指漫不经心地拈起些什么,指尖轻轻一搓,细碎的饵料便簌簌落下,点入下方碧色的水面上。
原来是在喂鱼?
令人惊奇的是,这人工造景的污水塘里竟真有几尾红鲤深藏其中。它们闻讯而来,越聚越多,斑斓的色彩在水中翻涌、纠缠,争抢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恩赐。
被搅乱的水面反射出破碎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照在他的脸上、身上。
摄影师不禁暗暗惊叹:这时昙的站位,与光影、景物的构图融合得实在太妙了!
通常来说,想要拍出这般精妙绝伦的画面,演员站位往往需要反复调整,摄影师得不断指导,最终才能完美呈现。而且在实拍时,如果演员镜头感稍差,哪怕只是偏离了一点,效果也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知道这一场要拍谁,其实摄影师开拍之前已经做好了一个镜头要反复NG的准备。
可眼前这个俊美的青年却仿佛身后还生着一双眼睛。
他甚至没经过事先走位,仅凭直觉就那般从容地、准确地,一步踏进了镜头之内的绝佳位置——光线恰好勾勒他的侧影,阴影适度渲染氛围,人与景浑然一体。这种对画面的敏锐直觉,通常只有那些深谙摄影美学、在镜头前身经百战的老演员,凭借多年积累的绝对镜头感才能做到。
难道这家伙是天赋选手?
然而下一秒,摄影师就被自己这荒谬的猜想给逗笑了。
眼前这人是谁?——那可是凭“五官乱飞”式演技出圈、每个表情包都能编成九宫格的时昙啊!他要是真懂站位、构图,真有这份专业意识,那恐怕猪都能有演技了。
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误打误撞,纯属巧合!
不过,摄影师的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拍了一天的戏,他实在不在乎这个镜头是演员误打误撞还是天赋异禀,早点拍完收工才最要紧的!
镜头继续缓缓推进。
波光闪动间,逐渐显露出二皇子俊美无双的侧颜。他动作从容,淡漠的神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仿佛眼前这关乎生机的争夺,是这无聊的世间最有意趣的事。
剧本里,对这一段的描述仅有四个字:背光而坐。
有经验的演员自然不会像木头般干坐着,通常会为角色设计些小动作以凸显性格。因此,时昙能设计出“喂鱼”这个动作,算是在情理之中;但结合他过往那堪忧的演技而言,这表现又着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通常而言,演员诠释这类阴险毒辣的上位者,往往会着力表现其喜怒无常或倦怠冷漠,想通过那份漫不经心,透出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掌控他者命运的极度漠然。
但时昙却给出了一种截然相反的诠释——他表现出的,竟是一种深藏于寂寥之下的“热衷”与“玩味”!
徐导演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时昙经过深思熟虑的设计,顶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误打误撞。但效果确实出乎意料地好,于是,他盯着监视器,并没有喊出那声“Cut”。
导演没喊停,演员就要继续演。
配角进场,四十岁左右,一个穿着绿袍的老臣,跪地请罪,“殿下,微臣万死!盐运史……盐运史昨夜在狱中……自尽了!”
皇子捻着鱼食的手指微微一顿,悬在水面之上。他并未回头,落在锦鲤身上的目光渐冷,像是被扫了兴。良久,他指尖松开,任由那最后一撮饵料飘落,引得鱼群更加疯狂地窜动。水面沸腾,鳞光乱溅。
他收拢手指,阴影里看不出喜怒。老臣诚惶诚恐伏下身,垂下头。
莞尔,皇子缓缓起身,离了那片阴翳,阳光终于能描摹他清俊的面容,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
许是因为镜头站位的问题,那名配角跪地的位置实在太近。
他转身迈了一步,一脚便似无意又似有意地踩在伏身跪地的老臣撑地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
配角演员心中先是一愣,以为是对方走位失误,下意识仰起头,正好撞见那双俯视的,雪亮的带着邪气的眸子。那眼底丝毫没有失误的歉意,只有一片毫无波澜的、审视的寒凉,甚至……掠过一丝极淡,却足以让灵魂战栗的杀意!
配角心中猛地一凛,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激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他演过无数戏,很少接不住对手的戏,但这一刻,他被这个年轻人强大的气场,以及眼中纯粹的、近乎真实的残忍完全摄住了!
预先设计的挣扎与油滑狡黠的表演,瞬间被击碎,只剩下本能反应——他浑身一抖,脊背窜起一股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随即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一般,诚惶诚恐地把头伏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