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心里藏着事儿，这一宿睡得都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晨雾未退，他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盯着远处穿透枝丫的曦光出神。

“小帅啊，起这么早。”奶奶背着竹筐从外面回来，看见自家孙子在门口便招呼他过来，“来！看奶给你带啥好吃的回来了？”

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和奶奶站在一起时，他忽然惊觉，原来他已经比奶奶高这么多了。

不等奶奶弯腰卸筐，他就伸手稳稳托住竹筐的底部。手一抬，竹筐被他稳稳地卸了下来，顺手掂了掂：“我的天，这么沉！您要上山采蘑菇，怎么不叫我啊。”

奶奶直了直腰，笑着拍了拍衣服上的露珠和草屑：“我也没想到，今儿的蘑菇能有那么多。你说，那蘑菇它就在地上，哪有不捡的道理啊。”

苏鹤把筐放在院子中央，转身扶着奶奶在院儿里的躺椅上坐下：“是、是、是，您以后再上山捡蘑菇，记得叫我一起去。到时候，你一个筐，我一个筐，咱爷孙俩一起捡，都给他包圆儿了。”

奶奶被他的几句话逗得眉开眼笑，笑着笑着忽然顿住了。

她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苏鹤的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怅然：“你啊，从小就嘴甜，就知道哄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看西游记，大晚上非要出门，去找那个人参果，说是要给我吃，让我也长生不老。后来你上学了，卫涞说他奶吃个什么药，说是吃完了吃啥都香，然后你就偷偷攒钱，给我也买了一盒，结果是胰岛素。”

说着，她望着院门外远山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舍：“渐渐的你长大了，跟着你爸妈去了城里，又搬去了北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你妈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在你吴叔的公司当练习生呢，平时可忙了，我也不敢给你打电话，怕耽误你训练。我寻思，你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想让你多睡会儿的。没想到，你起的这么早。我知道，我孙子厉害、有理想、有出息，要去国外了，奶高兴，就是下次再回来，可就难喽。”

苏鹤听着，鼻尖微微发酸，反手握住奶奶的手，语气故作轻松道：“奶，您想太多了。我到国外是去比赛的，又不是被卖那儿，回不来了。等我比完赛，我就回来了。再说了，等我比完赛，空下来了，天天给你发视频，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烦。”说完，他拎着竹筐，起身往井边走。

他挽着袖子、蹲在井边，拿起蘑菇在水中仔细清洗，把根部的泥土和伞盖上的草屑都弄得干干净净。

“等到时候，我想吃家乡菜了，我就给您打电话，到时候您就在视频里教我。您呀，就好好保重身体，等我把咱们的家乡菜，发扬光大。到时候，我就跟所有人说，这是我奶教我的。”

“好，好。”奶奶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不这么盯着，下一秒，他又要消失不见了。

这响了一早上的院子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只剩井水叮咚的轻响，还有少年偶尔翻动蘑菇的细微摩擦声。

忽然奶奶像想起什么似的，她悄悄走进屋里，从床下箱里翻出一个油纸袋。

将她攒了好久的糖炒栗子、腌好的梅干儿一股脑地往里装。哦对，还有她亲手做的蘑菇酱。

她记得，苏鹤小时候最爱吃了，他小时候体弱不爱吃饭，只要抹上这蘑菇酱，每次都能多吃大半碗。

少年洗完蘑菇走进屋，就看见奶奶正把油纸袋往他包里塞。

他愣了愣，鼻尖忽然有点发酸，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奶，您这是干嘛呀，这些北城都有卖的，你留着吃吧。”

“那北城做的南城特产能对味儿吗？”奶奶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将桌子上的东西重新放进包里，把拉链拉好。

她拍了拍背包，嘱咐道：“里面有奶奶做的酱，回去跟你的小朋友们分一分，让他们也尝尝，你奶奶的手艺。到时候，给奶奶好好宣传宣传，奶也要开个厂子，就叫老奶蘑菇酱。”

老奶蘑菇酱，苏鹤被这个土掉渣的名字弄得哭笑不得，于是提出自己的建议：：“老奶蘑菇酱，听起来没什么辨识度。不如叫孙奶奶蘑菇酱。”

“行，孙奶奶蘑菇酱这个名字好，就听我大孙儿的。”说着，她从裤子里兜摸出一个红布包，交到苏鹤手中，“这里面的念珠，你跟小航一人一个。这是我在山上的庙里求的，你带着，不管走到哪儿，山神娘娘都会保佑你们，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少年攥着温热的布包，喉咙有点发紧，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清清嗓子，郑重道：“好，我随身带着。奶，你等我把咱家的酱发扬光大，咱家的厂子建起来了，我给你当代言人。”

奶奶笑着点头，抬手替他捋了捋衣角：“好，奶奶等着。”

正说着，苏鹤裤兜里的手机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祖孙俩这么长时间里难得的温情。

他掏出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半了。

“奶，我刚才去厨房把粥煮上了，这会儿应该好了。我去叫小航和妈起床，我们今天还得回北城呢。”

奶奶闻言顿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诶，诶，你去叫他们吧。我去给你们拿碗筷儿。” 说着起身往屋外走，脚下的步子都比以往快了些。

苏鹤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妈妈已经在洗漱了，便问道：“妈，小航呢？”

妈妈将嘴里的泡沫吐掉，回应道：“还在里屋睡着呢，我叫了他三遍也没起，一直说等一会儿、再等会儿。我是没弄起来，你去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