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汤,你说是沈师姐多做的。我问过沈师姐,她说她从来不煮绿豆汤。”周景暮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秋天的落叶,千音峰的山路一千三百七十二级,每年秋天都是我师父安排杂役弟子扫的。三年前开始,杂役弟子不用扫了,因为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扫完了。我师父说,是千符峰那个大弟子。他问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说没有关系。他就不问了。”
袁晟的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冬天的软垫,”周景暮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你每年都换新的。第一年的是千符峰练符室淘汰的旧坐垫,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你大概自己也发现了,第二年的软了很多,是百草峰沈师姐那里拿的,用灵草填充的,带着一股药味,不太好闻。第三年的——就是今年——你找柳云卿要的安神香,缝在垫子里,淡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到,但坐久了会觉得心神安定。”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个白玉小瓶,放在矮几上。
“你今晚来,是送这个吧?”
袁晟看着那个白玉小瓶,认出那是自己刚才攥在手里的。他甚至不知道周景暮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拿过去的。他的手还保持着攥着什么东西的姿势,空空的,指节还泛着白。
“我……”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你都知道了?”
周景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袁晟,”他说,“你今年二十五岁,不是小孩子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的能瞒得住吗?”
袁晟不说话了。
周景暮说得对。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从来就没藏住过。从二十二岁到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在周景暮眼里,大概就像写在纸上的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不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袁晟问,声音有些发紧。
周景暮沉默了一下。“你觉得呢?”他反问。
袁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润的、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永远从容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三年了,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以为周景暮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自己的喜欢是一场无声的、没有回应的独白。但现在周景暮告诉他,不是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躲。
他喝了他泡的茶——虽然第一年太苦,第二年太淡,但他都喝了。他喝了他煮的绿豆汤。他坐在他铺的软垫上。他让他扫了一千三百七十二级台阶的落叶,扫了三个秋天。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在等。
等袁晟自己走过来。
“周景暮。”袁晟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涨涨的,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嗯。”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次他说得很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他看着周景暮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千符峰的符纸上落下第一笔。
周景暮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蜻蜓点水般的笑,是真心的、忍不住的、从眼睛开始弯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变成月牙,嘴角会上扬,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暖的花。
“试试吧。”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风。
袁晟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咀嚼了好几遍,嚼出了甜味。
“真的?”他问。
周景暮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晟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但他不在乎。他笑了,三年了,他终于又笑了。不是那种在众人面前维持的、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笑,是真心的、从心底涌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他笑得像个傻子,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周景暮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又笑了。
竹舍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近,靠得更近,最后重叠在一起。远处,竹林里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风从千音峰的山坳里灌下来,带着桃花的甜香和泥土化冻的潮湿。
春天的尾巴,青云山到处都是花。
但最好看的那朵,此刻正坐在袁晟面前,笑着看他。
“喝茶吗?”周景暮忽然问,“你泡的,还剩一点。”
袁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周景暮站起身,走到矮几边,提起茶壶,倒了两杯。碧螺春,不浓不淡,温度刚好。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袁晟,袁晟接过来,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碧绿的茶叶在清亮的茶汤中慢慢舒展,像一朵朵重新绽放的花。
他喝了一口。
不苦,不淡,刚好。
“泡了三年,终于泡好了。”周景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袁晟抬起头,看着周景暮那副“你终于及格了”的表情,忽然想,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被这个人拿捏得死死的,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从二十五岁到以后,从第一杯泡苦了的碧螺春,到第一句终于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他想,值了。
“明天早上,”他说,“我还给你泡茶。”
周景暮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别太早。”他说,“我要睡到辰时。”
袁晟笑了。
辰时,记住了。
灯芯静静燃烧,把整间竹舍照得暖融融的。远处的竹林里,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像在为这个春天的尾巴奏一首曲子。
袁晟坐在周景暮对面,端着那杯泡了三年的茶,觉得青云山三月的尾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