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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滑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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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冰还没化,桃花就开始在枝头打苞了。

闻晏是二月的带队人。

千符峰的袁晟定下那条规矩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每个月换一个人带队,带着其余十一个人“做点什么”,至于做什么,全凭带队人喜好。谢盼的那个月,他带大家做了一整个月的五禽戏,宋扶砚每天早上都在哀嚎,说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腰了,是青宁峰库房里那根生了锈的铁杵。二月抽签抽到闻晏的时候,宋扶砚差点当场给祖师爷上香。

“闻晏带队!”他激动得差点把签筒打翻,“器修带队!我们是不是可以去寒烬殿参观?闻晏你是不是要给我们看你新打的剑?还是那个会喷火的炉子?”

闻晏面无表情地把签筒从他手里抽回来。

“想多了。”他说。

然后就没了下文。

整个一月份剩下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在猜闻晏要带他们做什么。袁晟赌他带大家打铁,简序衍赌他带大家擦法器,宋扶砚赌他请大家吃饭——被陆观颐算了一卦说“此赌大凶”,宋扶砚不信,结果第二天就被闻晏叫去寒烬殿搬了一整天的铁锭,腰酸背痛了三天,从此再也不敢赌闻晏的事。

到了二月初一,天还没亮,青晔峰后山的冰湖就热闹起来了。

“滑冰?!”

宋扶砚第一个到,看见闻晏站在冰湖边上,脚上穿着一双他从没见过的、造型精巧的铁质冰鞋,湖面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两排同样的冰鞋时,声音都劈叉了。

闻晏点了点头。

“滑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有人都在往这边赶。

简序衍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湖面上那两排冰鞋,猫眼瞬间亮了。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服,领口滚着一圈银色的绒毛,衬得他那张小脸越发白净,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被冻在琥珀里的糖球。

“这是你做的?”他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翻来覆去地看。鞋身铁质,但打磨得光滑如镜,刀刃锋利却不失弧度,每一个铆钉都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鞋带是用软皮裁的,穿着不会磨脚。

“嗯。”闻晏惜字如金。

“十二双都是你做的?”简序衍又问。

“嗯。”

简序衍不说话了。他把冰鞋放下,站起身,看着闻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得可怜,但对“带队”这件事,分明是上了心的。十二双冰鞋,从设计到锻造到打磨到穿绳,就算闻晏是器修里的天才,也至少要忙活大半个月。也就是说,从他抽到二月签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准备了。

袁晟是跑着来的。他从千符峰一路狂奔,深蓝色的棉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衣襟和袖口照例画满了符文——今天的符文画得格外多,几乎要把整件衣服画满,大概是觉得滑冰危险,多画点符文能保平安。他跑到冰湖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看见湖面上那两排整整齐齐的冰鞋,愣住了。

“闻晏,”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都是你做的?”

闻晏看了他一眼。

“嗯。”

“做了多久?”

“半个月。”

袁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咽了口唾沫,走到湖面上,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对着初升的太阳看。刀刃折射出冷冽的光,晃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放下来,就那样举着,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闻晏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面向那片被晨霜覆盖的冰面。

人齐得很快。

周景暮从千音峰的方向走来,月白色的棉服外罩了一件浅灰色的斗篷,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走到冰湖边,把茶杯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仔细看了看刀刃,微微点了点头。

“手艺不错。”他说。

闻晏没说话,但他的耳朵——那两只平时总是被头发遮住、很少露出来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周清慕跟在他哥后面来的。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棉服,衣襟上绣着淡雅的兰草纹,领口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他那张精致的脸越发像一朵开在早春里的桃花。他走到冰湖边,蹲下身,拿起一双冰鞋,举起来对着光看,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闻晏,你这刀磨得也太精细了吧?刀刃的弧度还考虑到了脚踝的发力方向,你是把每个人的体型都量过了吗?”

闻晏的耳朵更红了一点。

“没有。”他说。

周清慕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像冰面下溪水流动的声音。他没有追问,低下头开始穿冰鞋,穿得很慢,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笨拙地在软皮上绕了好几圈,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柳云卿来得不急不慢。他穿着月白色的棉服,手里没有拿丹方——大概是因为滑冰不需要丹方——但他的表情依旧清冷,像这二月清晨的冰面。他走到冰湖边,拿起一双冰鞋,仔细检查了一遍刀刃的锋利度和鞋带的牢固度,然后才坐下开始穿。

沈暄和跟在他后面,浅绿色的棉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在雪地里冒头的春草。她没有急着穿鞋,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把冰鞋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擦了擦,然后才坐下,动作温柔得不像在穿鞋,倒像是在给病人换药。

林见深蹲在冰湖边,没有穿鞋,而是先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把冰鞋的构造画了下来。他说要“研究一下刀刃的弧度与摩擦力之间的关系”,画完才心满意足地把本子收起来,开始穿鞋。他的鞋带系得很紧,每一圈都用力拽了拽,确保不会松脱。

陆观颐穿鞋之前先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宜滑冰,大吉”,然后才开始穿。他的鞋带系得很有仪式感,左边三圈右边三圈,打了个对称的蝴蝶结。

宋扶砚是最后一个穿好鞋的。他的手在冰面上冻得通红,鞋带系了三次都没系紧,最后是旁边的简序衍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系好的。

“你怎么连鞋带都不会系?”简序衍嫌弃地说。

“我的手冻僵了!”宋扶砚委屈地伸出手,十根手指红得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烤红薯。

简序衍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丢给他。

“戴上,别丢了。”他说完就站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然后稳稳地站住了。猞猁的平衡感是天生的,他站在冰面上,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温浸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棉服,头发用银簪挽着,腰间挂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荷包。她走到冰湖边,没有立刻穿鞋,而是先在湖面上走了一圈,用脚尖踩了踩冰面,确认厚度足够,才回来坐下。她穿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像在给蛊虫的巢穴封口。

闻晏见所有人都穿好了鞋,走到冰面中央。

“滑冰,先练站。”他说,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双手自然张开,“重心压低,往前看,不要看脚。”

他示范了一遍。铁质的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浅痕,他滑出去,身姿沉稳,速度不快但很稳,像一把被精准推出去的尺子。滑到冰湖另一端,他转过身,又滑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所有人都看呆了。

“闻晏……”袁晟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什么时候学会滑冰的?”

闻晏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时候。”他说,“北方人。”

袁晟沉默了。他想反驳,想说“北方人也不是天生就会滑冰的”,但看着闻晏那副“这有什么难的”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闻晏说,“你们试试。”

宋扶砚是第一个试的。

他学着闻晏的样子,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弯曲,身体前倾——然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啪”地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冰面上。冰面很硬,摔上去的声音很脆,像拍了一块大年糕。他躺在冰面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眼睛眨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疼不疼?”简序衍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宋扶砚又眨了眨眼。

“不疼。”他说,“就是有点懵。”

简序衍笑了一声,伸出手把他拽起来。宋扶砚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他咬着牙,又摆好了姿势。

“我再试一次。”他说。

“啪。”

又摔了。

这次摔的是屁股,他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我能行”变成了“我是不是不适合滑冰”,又从“我是不是不适合滑冰”变成了“为什么闻晏能滑得那么好”。

“重心压低。”闻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看前方,不要看脚。”

宋扶砚抬头看着闻晏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闻晏的手很暖,和他冷冰冰的外表完全相反。他把宋扶砚从冰面上拉起来,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扶着他站稳,等他的腿不再发抖了,才慢慢松开。

“再试。”他说。

宋扶砚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重心压得比刚才更低,双脚微微分开,然后——慢慢地、颤颤巍巍地,往前滑了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但他没有摔。

“我滑了!”他回头大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们看见了吗!我滑了!”

简序衍在旁边鼓掌。

袁晟吹了个口哨。

周清慕笑盈盈地看着他,说“看见了看见了”。

宋扶砚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一得意,重心又歪了,“啪”地一声,第三次摔在了冰面上。但这次他没有懵,也没有委屈,他躺在冰面上,望着头顶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笑得像个傻子。

其余的人也陆续开始尝试。

简序衍是所有人里学得最快的。他的平衡感好得不像话,第一次站上去就稳稳地滑出了好几步,虽然姿势不太标准——身体太直了,膝盖弯得不够低,双手也没怎么张开——但他就是滑得稳,像一只在冰面上漫步的猫。

“简序衍!”袁晟在远处喊,“你是不是以前学过?”

“没有!”简序衍头也不回地喊,“天赋!”

袁晟不信,但也没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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