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都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左手和左脚同时迈了出去。
同手同脚。
简序衍捂住了嘴。
袁晟把脸埋进了水里。
连柳云卿都侧过了脸。
闻晏走出十几步,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调整过来,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周清慕坐在石头上,看着闻晏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平时嘻嘻哈哈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淡、像初秋的风一样的笑。
“沈师姐,”他转过头,看着沈暄和,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你是在调笑我们吗?”
沈暄和歪了歪头,温柔地笑了笑。
“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狡黠的、毫不掩饰的坦然,“这么明显的吗?”
周清慕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显,”他说,“太明显了。”
沈暄和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一朵被阳光晒暖的花。
“那我不问了。”她说。
“你问也没关系,”周清慕重新转过头,望向闻晏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反正……迟早的事。”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野花的香气,把周清慕浅粉色的衣袂吹得轻轻飘动。
远处,闻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河岸的拐角处。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让耳朵不那么红。
下午的太阳没有那么毒了,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条小河都染成了金色。
袁晟终于摸到了第二条鱼。这次他没有跑去找周景暮,而是把鱼小心翼翼地放进简序衍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木桶里,然后蹲在桶边,看着那条鱼在桶里游来游去,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吃鱼!”他说。
“你会做吗?”简序衍蹲在他旁边,用扇子戳了戳桶里的鱼。
“不会。”
“那你说什么吃鱼。”
“沈师姐会!”袁晟转头看向沈暄和,“沈师姐你会做鱼吗?”
沈暄和正在河边摘野花,闻言抬起头,想了想:“会一点。”
“那晚上——”
“我只负责做,”沈暄和笑着打断他,“鱼你自己处理。”
袁晟的笑容僵住了。
“处理?怎么处理?”
“刮鳞,去内脏,清洗。”沈暄和掰着手指数,“不难,就是有点麻烦。”
袁晟低头看了看桶里那条正在悠闲游动的鱼,又抬头看了看沈暄和那副“你加油”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简序衍,”他转头,“你帮我。”
“不帮。”简序衍干脆利落地拒绝。
“林见深?”
“没空。”林见深蹲在河边,正在研究水底鹅卵石的排列规律,头都没抬。
“陆观颐?”
“今日不宜杀生。”陆观颐一本正经地说。
“你刚才还说宜出行!”
“出行和杀生是两回事。”
袁晟气得说不出话,只好自己动手。
他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从闻晏那里借来的小刀,对着那条鱼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手。
“你行不行啊?”宋扶砚蹲在他旁边,看得着急,“不行我来!”
“你来你来!”袁晟把刀递给他。
宋扶砚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刀下去,鱼没剖开,把自己的手指划了一道口子。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指塞进嘴里,眼泪都疼出来了。
“你行不行啊!”袁晟急了。
“我不行!你来!”
两人推来推去,谁都不敢下手。
最后还是柳云卿看不下去了。他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从宋扶砚手里拿过刀,蹲下身,手起刀落,刮鳞、去内脏、清洗,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条鱼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躺在柳云卿掌心里。
袁晟、宋扶砚、简序衍三人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柳师兄……”宋扶砚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柳云卿把鱼放进木桶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淡淡地说了一句:“不会的有很多。”
他顿了顿。
“但剖鱼,不算。”
简序衍看着他那副“这有什么难的”表情,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柳师兄,你是真的厉害。”
柳云卿没说话,转身走了。
但他的耳朵,似乎红了一点点。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到了山脊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像刚出炉的桂花糕。
沈暄和果然如承诺的那样做了鱼。
不是烤鱼,是清汤鱼。她用百草峰带来的几味药材和河边的野葱野姜一起煮,汤色奶白,鱼肉鲜嫩,香气飘出去老远,把在河边摸了一下午鱼、累得半死的少年们都引了过来。
“好香!”宋扶砚第一个凑过来,鼻子都快伸进锅里了。
“排队排队!”袁晟把他拽开,自己挤到了最前面。
简序衍用扇子敲了敲袁晟的脑袋:“你是师兄,让师弟先。”
“师弟应该尊师敬长,让师兄先。”
“你这是什么歪理?”
“千符峰的理。”
两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周景暮开口:“一起吧。”
于是十二个人,围着一口锅,蹲在河边,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碗,喝着沈暄和做的鱼汤,吃着周景暮做的菜,搭配柳云卿的餐后糕点,吹着初秋傍晚的风。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就这样吃着,喝着,吹着风,看着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蓝,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沈师姐,”宋扶砚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叹了口气,“下个月还你来带队吧。”
“不行,”沈暄和笑着摇头,“一人一个月,轮着来。”
“那下下个月?”
“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你做的鱼?”
沈暄和想了想,说:“随缘。”
宋扶砚垮下脸,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底也喝干净了。
袁晟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片被星星点亮的天空。
“周景暮,”他轻声喊,“下个月谁带队?”
周景暮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终于喝完了的茶,闻言想了想。
“温师妹。”他说。
袁晟愣了一下,侧头看向远处。
温浸月一个人坐在河边,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手里拿着那块已经凉透了的鱼——她没有喝汤,只是把鱼肉挑出来,一点一点地吃着。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
“温师妹带队……”袁晟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会带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周景暮说。
“猜猜?”
周景暮想了想。
“大概,”他说,“会带我们一起去照顾蛊虫吧。”
袁晟的脸白了一瞬。
“……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
袁晟沉默了。
远处,温浸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袁晟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星星。
温浸月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吃鱼。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野花的香气,把少年们的笑声和话语一起送进了八月的风里。
这个月是沈暄和带队。
她带他们玩了。
去了河边,去了山上,去了田野,去了集市。
看了花,摸了鱼,吃了糖葫芦,买了小玩意儿。
很累。
但很开心。
九月。
轮到温浸月了。
不知道她会带他们做什么。
但管他呢。
先玩够这个月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