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
蝴蝶风筝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然后它摇了摇翅膀,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真正的蝴蝶,乘着那阵从山坳深处涌来的风,越来越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点,消失在天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里。
简序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断了的线头,仰着脸,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动。
山坡上安静了一瞬。
袁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里那根狗尾巴草吐掉,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来,走到简序衍旁边,仰着脸,也望了望天。
“飞得真高。”他说。
简序衍没说话。
“比我那块破布高多了。”
简序衍还是没说话。
“晚上糖葫芦还吃不吃?”袁晟侧头看他。
简序衍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没有哭。他只是抿着嘴,把那根断了的线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嗓子眼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吃。”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客!”
“因为你是师兄。”
袁晟张了张嘴,又想反驳,但看着简序衍那副明明难过却还要假装没事的样子,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
“你干嘛?”简序衍警惕地看着他。
袁晟没回答,只是蹲下身,拿起自己那只还在地上飘着的“符布”风筝,对着那根绷紧的线——
“咔嚓。”
符布风筝没了束缚,猛地向上一窜,在风中翻了几个滚,然后乘着风,朝着蝴蝶消失的方向,摇摇晃晃地飞走了。
简序衍愣住了。
袁晟站起身,把剪刀递给他,咧嘴一笑:“晦气放走了,明年再糊个更好的。”
简序衍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剪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接过剪刀。
“咔嚓。”
他的线也断了。
那根断了的线头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飘飘悠悠地,追着蝴蝶和符布的方向,消失在天边。
旁边,周景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那把素面风筝的线,没有犹豫,对着线头,“咔嚓”一声,剪断了。
素面风筝飘起来,在风中打了个转,然后稳稳地、从容地,加入了天空中那只越来越远的队伍。
沈暄和笑着走过来,把燕子风筝的线也剪了。浅绿色的衣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笑声像银铃,清脆地散在风里。
柳云卿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走到简序衍面前时,从袖子里掏出那方帕子,递过去。简序衍没接,他就把帕子塞进简序衍手里,然后拿出剪刀,剪断了自己那只白鹤的线。白鹤在天空中舒展开翅膀,优雅地、安静地,追着前面的风筝飞去了。
温浸月走过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只灰扑扑的小风筝的线递给简序衍,简序衍愣了一瞬,然后“咔嚓”一声,剪断了。小风筝摇摇晃晃地飞起来,飞得最低,最慢,但它也在飞。
林见深剪断了他的蜈蚣,蜈蚣在天空中扭动着、翻滚着,像一条终于挣脱了束缚的、自由的真蜈蚣。
闻晏剪断了他的金属鹰隼,鹰隼依旧稳稳地悬在天空,只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银色的、闪烁的光点。
陆观颐剪断了他的八卦风筝前,掐指算了一卦,说“今日宜放晦气,大吉”,然后才剪。
周清慕剪断他的鸳鸯牡丹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我绣了三天的”,但还是剪了。
宋扶砚是最后一个。他那只陈年库存本来就快散架了,剪不剪都一样,但他还是认真地剪了一刀,然后看着那只破破烂烂的风筝慢悠悠地飘起来,消失在蓝天里。
所有人站在山坡上,仰着脸,望着天空。
那些风筝,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飞得快,有的飞得慢,有的优雅,有的笨拙,有的色彩斑斓,有的素净寡淡。
它们乘着晏晞峰五月的风,朝着同一个方向,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一群看不清形状的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天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里。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草叶沙沙地响。
简序衍把剪刀还给袁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断了的线头,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空了的天。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袁晟假装没听见,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拍了拍:“走!下山!糖葫芦!你请客!”
“你请!”简序衍瞪他。
“剪刀是我出的!”
“线是我断的!”
“你断你的!我的线是你剪的吗!”
“是你自己让我剪的!”
“我让你剪你就剪?你这么听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地往山坡下走。
其他人跟在后面,有的在笑,有的在摇头,有的在算今天的卦象,有的在研究为什么金属鹰隼飞得比布风筝还稳。
柳云卿走在队伍中间,手里那方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袖子里。阳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把那层惯常的淡漠照得几乎透明。
袁晟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简序衍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袁晟没理他,只是盯着柳云卿,又看了看走在他旁边的谢盼,眼睛越瞪越大。
“你俩……”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刚才是不是笑了?”
柳云卿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天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云海,和云海尽头那轮正在缓缓西沉的太阳。
“是的。”他说,声音依旧清冷,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像五月山顶那朵被风吹散的云,转瞬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谢盼也看了袁晟一眼。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弟子服,衣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滑出来,贴在他清俊的脸颊上。
“我是个人,”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又不是石头,当然会笑。”
他顿了顿。
“你们一个大师兄,一个小师弟,怎么跟个傻子一样。”
后面那半句“不过你们本来就是傻子”他没说出来,但袁晟和简序衍都从他那副“你们自己体会”的表情里读懂了。
简序衍:“……你骂谁傻子?”
袁晟:“就是!你骂谁傻子!”
谢盼没理他们,转身走了。
柳云卿也转身走了。
沈暄和笑着跟上,周景暮端着那杯终于凉透的茶走在最后面。
温浸月一个人走在队伍最边缘,腰间的荷包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这五月的风。
宋扶砚追上去,又开始絮絮叨叨地问柳云卿提神丹的配方,柳云卿没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
陆观颐边走边掐指算,算着算着忽然“哎呀”一声,说“今天剪风筝的时辰选得好,正好是申时,申属金,金主肃杀,剪断旧线,象征斩断霉运”,袁晟说“你就是马后炮”,陆观颐说“这是卦修的尊严”。
林见深蹲下来,研究路边一株被风吹歪的野花,研究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追队伍。
闻晏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后,背着那个巨大的、空了的包袱,脚步沉稳,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简序衍和袁晟还在吵。
“你才是傻子!”
“你才是!”
“你俩都是。”周清慕笑眯眯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鸳鸯牡丹的丝线从他袖子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简序衍和袁晟同时转头瞪他,周清慕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串清朗的笑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长短短,高高低低,交叠在一起,铺满了晏晞峰这条蜿蜒的山路。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带着少年人的笑声和争吵声,带着那些被剪断的线头和飞远的风筝,一起消失在五月温柔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