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霄不知道自己在这廊下站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已过尽千年。心神虽因那残酷的诊断而恍惚震荡,但他天生的敏锐耳力却未曾减弱分毫。身后房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几人先后走出的细微脚步声,他都清晰地听在耳内。
而其中,那道最熟悉、最令他魂牵梦萦的气息的出现,更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死寂的心湖中激起剧烈涟漪。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到伫立在门外的他时,脚步倏然停顿,似乎因这意外的相遇而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再向前一步。
那一瞬间,元承霄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立刻转身冲过去的冲动。他想不管不顾地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想感受那真实存在的体温,想将他刻进自己的骨血心间,想对他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意外将他们分离!什么算计,什么顾虑,什么旁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像炽热的岩浆般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千惆,你究竟是如何中的这“瑶池花”之毒?是何时中的毒?为何当初要不告而别,执意离开我身边?难道你对我……真的仅仅只有那份所谓的“报恩”之情,再无其他?
可是,话到嘴边,却尽数化作了胆怯。他太了解郁千惆了,这少年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不输于他的倔强和决绝。他知道郁千惆一直在刻意地避开他,保持距离。如果他此刻逼得太紧,问得太急,会不会……会不会反而将这心尖上的人推得更远,甚至让他彻底封闭心门?
就在这心潮起伏、进退两难之际,他听到身后之人终于动了。那脚步声极轻,却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他的心尖上。然后,那个他铭刻进灵魂深处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
“谢谢元公子相救大恩,在下不知……如何报答。”
“元公子”?
呵呵,好一个客气又生疏的称呼!仿佛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偶施援手的陌路人!一股混杂着心痛、不甘和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元承霄的心头,让他几乎失态。他竭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快速闭了一下眼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他再转过身面对郁千惆时,脸上已挂上了一抹堪称完美的、却未达眼底的微笑。
“郁公子这么聪明,”元承霄刻意放缓了语调,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带着若有似无的讽刺,“怎会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他特意加重了“郁公子”三个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作为对那句“元公子”生硬称呼的回敬。
郁千惆闻言,清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随即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接口道:“若是聪明,又如何会屡陷险境,要劳烦元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相救?”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也将问题轻轻巧巧地抛了回去。
元承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蓦地发出一阵朗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哈哈哈哈哈!郁公子此言差矣!我元承霄又岂是那等心胸狭窄、施恩图报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郁公子实在不必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他挥了挥手,一副浑不在意的豪爽模样。
郁千惆微微颔首,抱拳一礼,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元公子高义。虽则如此,救命之恩,在下还是铭记于心,在此谢过。”
这两人,一个刻意疏离,句句客气;一个反唇相讥,语带机锋。表面上你来我往,说的尽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仿佛真的只是泛泛之交,没有一句触及真心,没有半分泄露真实情绪。这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对话,直听得一旁的贺瑞钦、苦儿等人云里雾里,面面相觑,心中疑惑万千,却又插不上话,只能屏息静气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这虚伪的客套之下,正濒临极限。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暗涌。旁人纵使觉得这气氛难堪又奇诡,却也无从打破,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承霄与郁千惆两人用最客套的言语进行着最尖锐的无声交锋。
终是莫晓兮按捺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第一个上前,对着郁千惆拱手施礼,试图缓和这僵持的局面:“在下莫晓兮,久仰郁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终于见到了这位让主人魂牵梦萦、甚至不惜拿自己当幌子的正主。初见之下,莫晓兮心中震撼难言。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眉目如画”,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清极雅极的俊美。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奇异的是,郁千惆明明目光清澈澄净,不带丝毫妖娆媚态,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坚定与风骨,可偏偏,他身上又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