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臾明白他的不放心。哪怕扶苏真的不会伤害顾七,莫杳也实在没法任由他明目张胆地在顾七跟前晃来晃去。
一个除妖师,怎么说也不能成天与一只妖厮混一处啊。
况且,扶苏能是普通的妖吗?
遥想三百年前,弑神境破,群邪纷涌而出,人间大乱,天界派出无数兵将镇压,滚滚硝烟中,巨大的白色九尾张开,遮天蔽日,幽蓝的烈火熊熊燃烧,所经之处寸草不生、哀鸿遍野,众妖皆俯首臣服,迎举其为——
万妖之王。
鹤臾不知自己是否太过心宽,当下危机四伏,她竟好奇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来。比如,待他们的计划成功之时,这位万妖王该如何以新身份面对昔日的师父?
时过境迁,那些数不尽的恩恩怨怨又该何去何从?
汹涌的困意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顾七,渐渐地,他阖上了眼。
他做了个冗长而杂乱的梦。
梦里的他似乎只是七八岁小孩的身形。他在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飞来飞去,飞得不稳,很急躁,应该只到初学者的程度。但小孩也不畏惧高空,就是这样横冲直撞地飞着。
那个地方有许多金碧辉煌的宫殿似的房屋,连每一寸墙砖都散发着鎏金般的光芒。小孩一面飞着,一面为这些漂亮华丽的墙砖吸引着注意力,然后一个失控,便一下子摔到了云做的地面上。
小孩吃痛地“嘶”了一声,却也没哭,只是奇怪:怎么这云做的地也这般硬?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衫裙、盘发规整的女人扶起了他,轻揉着他摔痛的地方,声音温和道:“腾飞是要专心的,可不能再这么左顾右盼了。”
小孩摸摸鼻头,吐了吐舌头,心虚道:“知道了娘。”
女人摸了摸小孩的头,牵起他的手,“走吧,该去拜见天帝了——”
旋即画面一转,顾七便置身于一片天昏地暗中,四周满目疮痍,脚下是赤地千里,尸体遍布,血流成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回荡在天际间,震人心弦,俨然一番人间炼狱的景象。
不远处刀光剑影,正进行着一场生死未卜的恶斗。
熟悉的身影在顾七眼前一晃而过,那位被他梦中称为“娘”的女人,墨黑的衣裙上是大片濡湿的痕迹与裂口,可想而知她的身上已经是沾满鲜血了。
只见她发丝散乱,瘫倒在血泊中,身旁同样满身伤痕的男人将其抱在怀中,神色慌张无措,他声音哽咽:“容卿!你、你怎么样了?”
女人面容惨白,挣扎着扯出一个笑容,嘴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出鲜血,她气若游丝道:“临、临川……一定要保护、护好尘儿……还、还有你……自己……”
“好、好,容卿你撑住,我、我把你送回天庭疗伤……”
男人的身体颤抖地厉害,声音甚至也带上了哭腔,他眼眶红透,血丝密布眼球,他将女人抱得更紧了,也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在迅速下降。
女人还想伸手抚摸他的脸庞,到一半时手骤然垂下,气息停止。
男人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瞬间模糊了脸庞,胸腔中充斥着悲伤与愤怒,他转身发出嘶吼——
顾七猛地睁开眼,他坐起身,呼吸急促紊乱,额间淌着细密的汗。
他其实甚少做梦,就算有,醒来也基本会忘的一干二净。可是这一次他却记得格外清楚。
华丽的宫殿、惨烈的战场,他明明从未去过、从未见过。
而梦里的人,又都是谁?
他越是努力地回忆他们的脸,反而越是模糊不清。
容卿……临川……
不对,还有一个名字。
男人最后带着恨意喊出的名字。
“敖…因?”顾七蹩眉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