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先前就有疑问了:按理说以段晓丁的千年功力,不至于会找不到一个凡人,而沈桓是如何能从他眼皮下逃脱的?
此刻倒是解了惑,原来还有一位秦道士在帮他。可匿息的符纸时效有限,并且制作一张就要耗费不少精力,沈桓却隐匿了十二年之久,恐怕也是那位秦道长的倾力相助吧。
顾七叹了口气,说:“倒是位忠义之士啊,就是活不久咯。”
莫长安本想发问,却见面前的虚影忽然晃了晃,场景则随之发生变换。
“这里是……?”顾七皱皱眉,眯起眼睛凑近观察。
一条宽阔的大街上,道路最两边开着一家接一家的食店、酒肆、茶馆、客栈,往中间一点是小贩支起的摊子。行人来往热闹,所穿衣着已然是熟悉的中原服饰。
“云中。”扶桑淡淡道。
顾七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呼道:“原来云中城长这样!”
原谅他见识少,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十一年来只在临江城附近活动。
“你也太土了吧?云中就在临江以南,离得不远。”莫长安嘲笑他:“还说跟着舅舅走南闯北斩妖除魔,到底有没有踏出过除阴蚀山和临江城以外的土地啊?”
“又怎样?不妨碍我是一流除妖师啊。”顾七表面理直气壮,实际心下咬牙切齿。
难道我就不想一览大好河山吗?还不是莫杳老头死活不给,十年如一日地把自己当七岁小孩圈养,顶多在他偶尔发神经的时候把自己下放到临江城,美名其曰融入正常人类世界,估计是怕自己真快混成山间野人。
莫长安配合道: “那么请一流除妖师给我们转达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可以吗?”
忽略掉莫长安的阴阳怪气,顾七欣然接受他对自己的违心的夸赞。
画面中,沈桓穿着简朴的素衣,背着破旧的小包袱,秦道长则没穿道服,换成了一件暗色长衫,拎着大包小包,放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与上次看到的不一样的是,秦道长屁股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孩像是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年龄,时不时一瘸一拐的,只能由稍微大一些的姐姐牵住走。
他们像风尘仆仆的旅客初来乍到,一边走在街上一边交谈着。
沈桓转着脑袋四处打量:“云中确实是个好地方。”
秦道长笑得和蔼:“是啊,多少年没回来过了,还是如此热闹。”
扎着两个粗糙辫子的姐姐奶声奶气问道:“爹爹,我们是不是可以回自己的家了?”
秦道长揉揉她的脑袋,答道:“对,我在此处还留着少时住的老宅子。小是小了点,沈公子可能要先与我们凑合凑合——看,就在那儿了。”他们停在离一栋封尘多年的房子不远处。
沈桓连忙抱拳躬身,“算不得凑合。道长陪我一路颠沛流离,如今还肯收留我已经是大恩大德,沈桓没齿难忘,又怎会嫌弃地方小?既是家破人亡,我早将那些虚浮之物置之度外,能有一瓢糜食、一张蒲床便是知足了。我已别无所求。”
因为长时间的赶路,还要担心妖物的追击,沈桓不复曾经的白净模样。他的脸上沾了些许不知道哪来的黑灰,嘴唇干裂,下巴处冒出细小的青茬,发髻散乱,眉眼间尽是疲惫沧桑。
秦道长算是看着沈桓从养尊处优沦为落魄潦倒,但这个可怜的少年没有一蹶不振,他在努力寻求生存的同时也不会丢失气节操守。有时候自己会想,如果一开始不是急躁冒进地去除妖,或许事情就能有转圜的余地,或许沈桓就不至于早早失去了父母。
一想自己都是有两个孩子的人,若是他自己的孩子经历这些,怕是会心疼死。
“沈公子,唉……在下合该与你说句对不起,若不是我……”
沈桓摇摇头,淡淡笑着打断:“道长言重了,过去的事何必再纠结。于我而言,活着便好。”
秦道长目光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等他开口,沈桓就先说:“道长,我们进去吧。”
一夕之间历尽生离死别和家破人亡,又饱受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之苦,哪里是三言两语可以释怀的?可沈桓说过去了,那便是过去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说不出口的才最是叫人揪心。
即使再过不去的事,也必须过去。
秦道长只得说:“…好。”
盯着沈桓进门时孤单的背影,善良的道长不禁发出祈求,声音细不可闻。
身边的两个孩子没有听到他的喃喃自语,他们乖顺地牵着他的手,用童真的大眼睛歪头仰望着他们的父亲,似乎在疑问为何停在原地不跟上去。
秦道长就抱起小儿子,牵着大女儿,迈步进去后,转身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