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回雪托着茶碗,指尖摩挲着瓷盖润滑光洁的表面,像似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原本想着有些时日没见,过段时间又要过年,大概更是见不着了。好容易听说你从庄子上回来,干脆趁这两天我还能出门,就来看看你。恰好也是半路上碰见阿萱,我们就一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转头看向乐凌萱,有些歉疚道:“本来我是想挑出时间单独拜访你的,今日却是赶巧……月半后你姐姐开设的那场赏梅宴我怕是去不得了。原是说好了的……抱歉,阿萱。”
乐凌萱连忙摇头,一叠声道:“不妨事”,却也忍不住有些疑惑。才想要问问尹回雪是否有了什么事情,需不需要帮忙,转眼却看见好友攥着茶杯用力至泛白的手指,立时有了份明悟,小声道:“是……令尊那边……?”
尹回雪紧紧抿着唇,面色在她话音落时便沉郁了几分,低声叹道:“我外祖父病了。”
这话听着似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柳黥宁与乐凌萱却都是懂了。不由也是心有戚然,不约而同的轻轻拍抚了她的肩膀,却都说不出什么。那些安慰的话于尹回雪而言实在是苍白无力。
屋中的气氛一时窒闷下来。
尹回雪抬头看了看她们,一溜都是黯然神色,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反过来宽慰她们道:“倒是把你们也带得沉重了,是我不好。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外祖父只是病了,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更何况,还有姨母宠护我,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时看顾不到而已。”
她唇边的笑容无声扩大,勾勒起一抹似嘲似苦的讽意,声音淡漠的好似在说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再不济,我也是尹府现今唯一的嫡系血脉,我那父亲……好歹从未如何苛待过我,最多……把我关起来。”
关进那只有十数步方圆的小屋子里眼不见为净,每日定时送进衣物饮食,有人清扫。只消无视那些异样的、掺杂着畏惧厌恶,好似在看一些让人恶心又无奈的事物的目光……总归,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尹回雪的情况柳黥宁与乐凌萱知之甚清,只因上次她们联袂去尹府寻她时,便是在一个堪称监房的小屋子里见着的。
那样简陋的屋子,只在墙壁最顶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窗,便是想看一眼外面都需垫上桌椅。
当时三个人窝在其中隔着灯火的浅光面面相觑,外面分明艳阳晴空,屋中却昏暗的恍如入夜。
那一次是柳黥宁与乐凌萱第一次去尹府,自然先拜见了尹府的主人,尹回雪的生父──国子监祭酒尹仲。而尹回雪的所在,正是尹仲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指,着了一个丫鬟,顶着一副不情不愿好似被抓了壮丁一样如临大敌的脸色,磨磨蹭蹭领着去的。
尹仲对于自己膝下这唯一一个嫡系血脉的态度,竟已到了连在外人面前维持最基本的脸面都不愿意的地步。
柳黥宁看不过去,想去寻尹仲理论,却被尹回雪与乐凌萱一同阻住,劝道:“无用的。”
尹回雪垂眸看着空处,唇边带笑,笑得却像哭:“这毕竟是尹府的家事,你纵是我至交却也是外人。况且他未曾短过我吃用,也未曾以庶压嫡,更将我养到这么大……他只是……厌恶我。”
……厌恶到无以复加,又夹杂了他自己并不愿承认的畏惧。
只因她出生的时辰不好。
她是在七月十四的子夜出生,恰是百鬼夜行之时,一年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于风水堪舆之中,原本就是大不吉。偏巧也就是在她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她的生母,出身庆阳伯府的嫡女谢氏,血崩而亡,死不瞑目。
尹仲着人请了一位大师给她批命,得出的结果是尹回雪命格凶煞,刑克六亲,是个灾星。长时间与她亲近接触的人最终都会不得好死,谢氏血崩而亡就是证据。
当时若非是谢氏的娘家人──庆阳伯府的老太爷怜惜自己这早亡的幺女只留下这么一点血脉,不顾那批语一意将外孙女接到伯府亲自照看,只怕尹回雪早就被尹仲一把掐死。
只可惜庆阳伯毕竟已经年老,伯府自己也是内部一团糟乱,各房头争夺世袭爵位的腌臜私隐几乎要摆到明面上来。本就自顾不暇,哪有人愿意接手一个灾星命格的女娃。
唯独谢氏的亲姊谢怡清同其父一般对尹回雪保有善意,但毕竟早已嫁人,也无法如何照看,只能威胁强逼的,让尹仲留下了尹回雪的性命,却也是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