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合快速扫了眼车厢，没见什么能压到人的东西倒下，心头微有失落的低叹──终归，还是有了变化的。

若说柳玉合是半为惊喜半为惋惜，柳黥宁却完完全全的都是惊吓了。

她的脸色煞白，直到此刻都没能完全回神，满脑袋都是一句句‘这怎么回事’在疯狂刷屏。

‘这些天’以来，她在这车厢中被震出了各种姿势，险些被甩出去的便至少十几次，早就淡定了。可今日，于她看来，今日是最不该出现这等情况的。

……毕竟从早上开始，所有事情明显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譬如今天不再是腊月初二，再譬如今天的是慕翛然而非慕翛衣…又譬如她今儿个并未从母亲那里收到外祖送的生辰礼，而这归途中直到方才都并未下雪……

为什么偏偏这件事会一样？

柳黥宁满心惊骇，不受控制的不住回想之前那一天赶着一天，好似能循环往复的直到要将她的意识、记忆乃至一切让她能确认自己是谁的东西全部消磨碾碎，再不复存……便如同今早，她险些无法想起，到底怎样的她才是正常的。

在这般境况之下，类似‘我到底是谁’这样的问题，便不再是她原本以为的，引人发笑的无病呻吟。如若那一次次重复又不尽相同的日子再持续上几天，只怕她真的会完全陷入混乱之中。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伤着了？”

青螺忧心忡忡的看着柳黥宁苍白的脸，那双往日宁和悠然的双眼此时却一片惶惶惊乱，好似受了惊的鹿，看什么都是危险，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谁也找不见才好。青螺心里登时一跳，又连连唤了几声。

柳黥宁被叫的回了神，微黯的双眸逐渐恢复了神采。

她看着邵氏和青螺满是关心的神色，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只是方才太过突然，有点吓到了。”

车厢紧闭的门于此刻被敲响，率先响起的却是慕翛然的声音，询问她们是否安好，可有不便。那声音透进车厢便有些发闷，显得沉凝肃然。紧接着便是柳黥安的关切自责之语。

邵氏略扬声答了一句，领了几人小心走过倾斜的厉害的厢板，轻轻推了一下车厢的门，见其完好，便一把拉开。几名身强力壮的仆妇过来将她们一一抱下了马车。

车里时感觉不那么明显，柳黥宁只隐隐察觉这次车陷得似是比以往都深些。如今下来切实看到才恍觉，可不是深么，这次可几乎将车厢的整个后半部分都陷进去了。

依旧还是那临近官路之处，不远是一个废弃的茶棚。

几人进了那茶棚中坐等，柳黥宁披了件厚衣，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微微垂首小口啜饮，默然不语。

一边的慕翛然向这边频频看过几眼，又看了看正与邵氏说着话的柳黥安，终是忍不住凑过来，刻意捡了个与柳黥宁柳玉合皆有着些距离的位置坐下，关切道：“方才的事情，惹三姑娘受惊了……你没事吧？”

柳黥宁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将手中茶杯放下，抿唇笑了笑：“劳世子爷关心，我没事。”

此时她脸色虽依旧有些苍白，但显然已定心许多。毕竟，今日这么多事，暂时就只有这一件重复罢了，其余的不同可也不能就此忽视了。

“没……没事就好……”慕翛然盯着她呢喃一句，见她仍是柔柔的笑着，完全不似前世那样冷淡的对他，心里想着的话便脱口而出：

“你不必唤我世子的。家父同宣远侯相交莫逆，我幼时也常随父亲去宣远侯府拜访，得过老侯爷几句指点。况且我同柳兄也颇为投缘，三姑娘只唤我声世兄便可。”

他说完，见面前两个姑娘皆是有些愣住的模样，便发觉自己似乎有些唐突了。但话既已出口，他便只有些忐忑的，眼巴巴的盯着柳黥宁，直憋的一张脸微微涨红，原本凶戾的气质被破坏的一干二净，反是透出些许青涩的温顺。

柳黥宁恍惚片刻，却也没过多犹豫，点点头笑道：“慕世兄。”顿了一下，余光瞧见柳黥安似乎注意到这边的模样，她眨了眨眼，悄声道：“家兄性子愚钝率直，有劳慕世兄费神看顾啦。”

此时的柳黥宁年岁尚小，自是同他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区别，尚算是白团团的一只，可约莫也正是如此，他才有机会改变在她心中的印象？她似乎……已不是那么讨厌他了？

慕翛然有些晃神，几乎是傻笑着晕乎乎的接了一句道：“自……自当如此。”

他飘乎了一会，忽的注意到柳黥宁一直瑟缩在厚重的氅衣里，忆起面前人一直都是怕冷的，他蓦地起身朝车架走去，只留下一句道：“我去帮忙。”

“诶……”柳黥宁抬手想要叫住他时，慕翛然已走远了，她便也放下手，只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也罢，下次有机会再好好谢谢他送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