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中，借着一盏盏六角风灯洒下的暖光，柳玉合抱着描画精致的鎏金雕花兽耳小炉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观景。

先前有了令修的人手帮忙，侍郎府的马车很快便脱离了陷坑，两家车马并行，赶在天黑之前进了京城。

由于回到府中时，柳侍郎尚未归家，邵氏便将她们赶回了各自的屋子，因而柳玉合暂时无法得知自己这便宜爹爹生得什么模样，能将赵姨娘迷得这么死心塌地，乖巧的在这府中做一个不争不抢的透明人。

单看这处小院子吧，名字起得不走心，也不似邵氏的正院那般是柳侍郎的亲笔题字。摆设虽勉强算得清雅，位置却是偏僻太多。

外面传的倒是好，说甚的柳侍郎是当朝新贵，诗书传家，即便不喜她们母女也从未苛待糟践，不似国朝中有些世家那样受前朝遗留风气影响，招待客人时甚至会将自家妾室相赠以示亲近。

而邵氏作为主母也心慈大度，宽厚善良，从不克扣，不拿赵姨娘立规矩，让她柳玉合一介庶女的吃穿用度都能比照嫡女柳黥宁……

然在柳玉合看来，她这个便宜爹就是个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混蛋，邵氏同他一丘之貉，也不是什么好路数。分明只是将她们母女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却还要利用她们母女赚取声名。

说什么酒醉才被赵姨娘得了机会，酒后乱性又是怎么乱的？还不是他柳誉铭没能管住自己，事后却要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一个无辜女子身上……甚是虚伪。

顺路走进院角的小亭中，柳玉合停了停步，始终侍立在她身后的丫鬟青果立时会意的走上前，将怀中抱着的垫子铺在上面，屈膝一丝不苟的行礼，恭顺道：“请姑娘坐。”

柳玉合淡淡的看着她，直到青果蹲的身体略微颤抖，方才拂了裙摆缓缓坐下，悠悠道：“起来吧，从现在开始，你来贴身伺候。”

青果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恭敬应了声“是”，方才直起身站在柳玉合身后。她扫了一眼一边面色青白的青月，脸上露出喜色，显而易见的得意。

前几天她便看出来，姑娘再不是从前那般软和性子，青月却还要仗着生母是姑娘的奶嬷嬷刘氏，像以往那般事事规劝唠叨，可不就被厌弃了。

即便姑娘是庶出，如今立得起来，便也用不得一个奴婢去教。

青月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柳玉合却忽的开口道：“青月青果，去替我将姨娘找来。”

青果连忙应了一声，径自转身去了，青月却还站在原地，缩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鼓起勇气讷讷道：“姑娘，如今天冷，还是不好劳动姨娘，不若我们进去吧？”

眼见柳玉合竟只自顾摆弄着热烫的手炉，充耳不闻，青月的脸色越发苍白几分，红着眼圈黯然的转身离开。

刘嬷嬷看了眼青月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声劝道：“姑娘，容老奴多句嘴。青月打小跟在您身边，对您最是忠心不过，您这般……可是要寒了她的心呐，还有那青果，她……”

“她什么？”柳玉合打断刘嬷嬷的话，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刘嬷嬷声音一滞，讷讷的没了言语。她看着姑娘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现在的聘婷少女，却从未见过姑娘露出这般神情。

不达眼底的笑意漠然又嘲讽。

“嬷嬷不知，如青果这般有所求的，才是最易掌控的。更何况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她唯一的亲人也是靠着我发的月俸才能过活，她翻不起什么风浪。至于青月……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自然知道她的忠心，正因如此，我才要磨一磨她那副性子。”

柳玉合盯着刘嬷嬷，笑容逐渐明媚温和：“嬷嬷看护我至今，你为我好，我自是省得。”

刘嬷嬷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强笑着点了点头。

敲打了刘嬷嬷，柳玉合满意的转回身去。她看了眼满积乌云的天，再看看于这天色下被衬得几分阴冷悲凉的听雨轩，想到早上因为那些狗屁规矩而不得不给嫡女让路的那一幕，眼底阴霾层染。

庶女，这重身份实在可恶的很。否则如刘嬷嬷，如青月，又岂敢多嘴多舌？

她便不信柳黥宁身边的丫鬟婆子就敢事事指手画脚。说什么规矩，这等落后，无用，只能维持着种种不公的规矩，本就不该存在！

“菡姐儿，”赵姨娘匆匆走进亭子，一把抓起柳玉合的手窝进掌心，感受到那只柔软的小手温温暖暖，方才放下心来，柔声道：“外面这么冷，怎么不进屋去？青果说你有要事想同娘说？”

柳玉合闻言略带赞赏的看了青果一眼，轻笑道：“娘说外边冷，那咱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