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千灵被暮子来扶着身子出去,她脑中昏沉,浑身冰冷,勉强撑起几分清醒,只是站着,浑身的力气好似皆被抽离了。
月夜风涌,恍若寥寥几步,便又嗅一树桃花。
孤山千灵动起身子,刹时望去,但见栖瑶殿前,不知何时,竟种了满片的桃树。
艳色无边……
她笑了。
笑得开怀,笑得心酸,笑得悲怆。
世人皆说,睹物思情,睹物思……
呵,可她如今却已无泪可流。
暮子来见此,开口:“这桃树上的桃花,公主原喜欢么?”
喜欢么?
风乍来,漫天桃色零落,她空空望着,心中恍若有什么东西断了,笑意更甚。
……
直至榻头的宫灯被点起,孤山千灵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目光呆滞。
宫灯一闪一闪,照得人也一暗一亮,可孤山千灵没有丝毫感觉,就连痛苦,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发生在天牢里的,不过场梦,稍纵即逝。
暮子来俯身帮她掖着被子,犹豫开口:“公主……”
话音未落,幽寂的黑暗中忽然飘起一声冷笑,惘然哀凄,令人心颤,似自嘲又似求问。
孤山千灵眼尾噙着颗泪:“这一切,原来都是假的,假的……”
暮子来不忍:“公主的心是真的。”
“我的,心?”孤山千灵哑声,认命般释然地再度笑起来,一颗晶莹划落眼尾:“错付了。”
沈自寒一顿,眉头微皱:“人皆有真心,只是他的真心不在公主身上,可下官!”
此话半,孤山千灵眼前一亮,察觉到不妥,她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撑起身扒住暮子来。
杏眸盈着泪光盯向暮子来,她质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暮子来与她对视,幽幽目光中,他反抓住她的手腕,缓缓蹲下身,神色认真:“公主,可知正一品武官拜封振国大将军的曹谦曹大人?”
孤山千灵一脸疑惑。
暮子来道:“曹谦原为前朝北疆都域的一方节度使。太初年间,先帝孱弱,宦官权力扩大,朝廷内有天灾,外有敌国动乱,尤以漠北为重,而太子孤山候主动请绥,未料其起兵谋反,幸曹谦策反漠北,化敌为友,终兵胜于燕华城。时年,沈将犹效漠北,未曾听过大京。”
孤山千灵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丝诧异:“你的意思是,沈自寒入大京,背后的靠山正是这位曹大人?”
二人对视,目光如炬。
……
暮子来收回目光,合上殿门中间的细缝,他转身,殿外细雨斜飘。
提灯宫女撑着伞,走到他面前。他接过宫女手中的灯,“今夜,我还得前去御书房一趟。”
宫女撑着伞,小心跟在他身后。雨丝泛起水汽,初春的夜棠悄悄结霜,冰晶瓣一簇簇缀在深色丛中,直待水珠打落,参差摇曳。
“乍暖还寒,雨里夹着冷意就这么来了,真是难为暮卿。”
皇帝负手立于案桌前,烛台上的火苗颤颤巍巍,他看向暮子来。
暮子来知道皇帝畏寒,想尽早入榻,于是恭敬谢恩后便迅速禀报了天牢一幕。
孤山千灵与沈自寒决裂后,量来也终于能安分下来了,可暮子来不然,她觉得孤山千灵非朽本而为好刃,一把能助他佐皇帝、步青云的好刃。
他对皇帝道:“周大人已去,接下来便轮到曹大人了。”他想起孤山千灵的贸然苏醒,浅笑,“事以至此,陛下何不也利用公主一回,再次‘祸、水、东、引’?”
未尾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虽常驻沿海十三州,可当初,暮子来为了回京真谓费尽心思,只肖嗅得一丝机会,他便能脱开累赘,重上天阙。
奈何如今,在朝廷终究势单力薄,那些表面做派的同列们又私心打压,他岂可不紧紧献媚于上?
他时刻关注着皇帝的表情,却听见一句:“再议罢,朕倦了。”
暮子来低头,心下一动,拱手默声后退。
“对了!”就在暮子来快退到殿门时,皇帝出言,“天牢大火致使罪犯有逃,这几日正派人捉拿,刑部那边,朕恐人手不够,你去协他们核实案牍。”
暮子来微微抬眼,暗笑应道:“是。”
*
孤山千灵从被褥里钻出头,天将欲明,她仍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干脆坐起身子,本想叫暮子来,谁料小圆说他一早便奉命前往刑部整理案牍了。
“整理案牍?”孤山千灵喃喃,忽然,她掀开被子下床,让小圆赶紧准备些吃食陪她去刑部。
小圆:?!
她快步走在回廊上,心叹:公主何时变得如此亲近驸马了,居然记挂着驸马用早膳呢!
提着食盒到了刑部,入目不是乱糟糟的案卷就是慌忙忙的官员。
孤山千灵身着新做的宫裳,袖口稍大,宛如彩蝶翻飞,误入野丛。她神情急迫又茫然,只扭头一瞥,竟撞上个熟悉的身影。
骄阳烈烈,照得她眼疼。
那人侧身靠着桌角,双手环胸。有那么一瞬,他转过头来,色如春花,凛然生寒……
“公主?”
孤山千灵晃了下神,再看去,才知青竹幻春花,那人原是柳榴。
她喉咙发紧,抬手掩住日光,缓缓走去。
可放手刹那,想起什么似……
步子一顿,悄然朝柳榴身后仓皇扫了眼。
柳榴察觉出她的异样,冷声:
“公主在找,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