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药铺里出来一个十四五岁伙计,青衫磊落,眉目清朗,他接过王招娣身上的背篓,带着他们朝药铺里屋走进去。
整个药铺药香氤氲,一盏铜炉正煨着参须汤,热气袅袅升腾。
狐仙儿想过这个药铺应该不小,但是没有想过会这么大。青砖铺地,药柜高耸至梁,一排排紫檀抽屉上镌着“当归”“白术”“川芎”等蝇头小楷,朱砂描边未褪。伙计掀开里屋布帘,内室竟连着一方天井,藤架垂落,石臼静置,角落一株百年枸杞虬枝盘曲,新芽已泛青翠。
林樵生在前面引路,步履沉稳地穿过天井,青砖缝隙间苔痕斑驳,映着天光微漾。
王招娣低着头,在后面小碎步跟着。
经过一间堂屋的时候,狐仙儿无意间看见,堂屋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山间野兽的皮毛标本——赤狐尾蓬松如焰,獐子角虬曲似钩,狸猫爪尖犹带山露寒气;最上首悬着一张泛黄鹿皮,脊线笔直如刃,甚至还有象牙,大蟒蛇蛇皮。那蛇皮幽光浮动,鳞纹如墨篆蜿蜒。
狐仙儿当即站住不动。
大壮见状,还以为她被这些皮毛吓住了,忙解释到:“林家药铺经营范围很广,不仅收售药材,也收售动物皮毛,各种野味。几乎渝林家家户户都会跟林家药铺做生意。”
狐仙儿按捺住内心的不适,指尖悄然掐进掌心,目光却如钩般钉在那张鹿皮脊线上。
为何杀死猎物后,还要把把它们脊线削得如此齐整,挂在墙上供所有人观看?
这是什么变态的习惯。
脊线齐整得像刀劈斧削,仿佛不是剥皮,而是凌迟——鹿眼圆睁未阖,瞳孔里还凝着坠崖前最后一刻的惊惶。
先前看着顺眼好看的林樵生,此刻在她眼中,瞬间变得面目可怖。
大壮一直拉着她往前走,狐仙儿不想露出异样,便垂下眼睫,跟上他们的步伐。
到了里屋后,药铺里的伙计帮忙把现摘的草药铺开在青石案上,叶脉尚沁着山涧湿气,断口处渗出微苦的乳白汁液。
林樵生嘴角擒着微笑,客气周到地邀请他们三人入座。
自有伙计奉上茶水。
茶烟浮起,青瓷盏沿沁着细汗。
林樵生把一切都交给伙计,只告诉他们,用最高价收取这些草药。他自己却起身踱至内屋,背影在门帘晃动间隐没。
不一会儿,他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紫檀木匣,匣盖微启,内里放着的是几套当下时新的外套衣裙——月白绫衫配藕荷褶裙,樱粉褙子压着银线缠枝纹,袖口与裙裾皆用鹿皮滚边,触手柔韧微凉;也有两套男装,玄色直裰配鸦青襕衫,领缘与襟口同样以鹿皮细细包边,看着霸气张扬。
他径直走过来,将紫檀木匣轻轻搁在王招娣膝上,示意她拿回家。
王招娣一看便知这几套衣服价值不菲,当即拒绝。
林樵生嘴角擒着微笑,声音温软如蜜裹刃:“招娣你不需要跟我客气。这是隔壁布匹铺新进的鹿皮边料,专为药铺老主顾备的——你和大壮上山采药辛苦,穿这个,防风又辟邪。你上次卖给我的冬虫夏草,质量上乘,一下子被采购而空。这是专门给你们准备的。下次要是还有质量那么好的药材,一定记得要卖给我们林家药铺。”
王招娣还想拒绝,林樵生却不给她机会:“招娣不要再推脱了。你要是实在不好意思,改天请我上你家吃饭吧。我听说王大伯情况比之前好多了。这两天我一直忙着,也没时间去家里看望。”
里屋传来老村长洪亮的声音:“招娣啊,你就莫推辞了。你们老王家为我们林家药铺上山采药采了那么多年,送来了大量珍贵的药材,多次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这点东西你就放心收下吧。”老村长身后跟着捕头老郭,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里屋走出,老郭目光沉稳地扫过院中众人,点头示意。
王招娣和大壮赶紧起身,向两位欠身问好。
狐仙儿有样学样,也福了一福。
老村长目光落在狐仙儿身上,微怔片刻,随即含笑点头:“胡仙儿也跟着一起来了?你也是跟着他们姐弟俩一起上山采药吗?”
“村长,仙儿姐姐特别厉害,这几天带着我们采到了很多珍贵的草药。”
老郭好奇问了一句:“你不是林公子的贴身丫鬟吗?怎么天天跟招娣和大壮在一起呢?”
狐仙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前这个老谋深算老头的问题,于是便微微一笑,不出声。
村长慈爱地看着大壮,问他是不是彻底好了。
大壮摸了摸后脑勺,憨厚说到,自己早就没事了,这两天还跟着姐姐一起进山采药。
老郭关切问道:“你们家出事那天的事,你现在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到目前为止,这两起残忍的谋杀案还是没有任何进展。连嫌疑人都没有。
大壮为难地摇了摇头:“刚才我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些画面。可是我要是再认真想,脑袋就会疼。”
“什么画面?”老郭立刻问道。
“我想不起来了。一用力去想,脑袋就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