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儿见此,便化成一个少女模样,青衫素裙,发间别着一支白玉兰。
她俯身,拉了拉这位少年衣袖,声音清越如溪:“你需要帮助吗?”少年努力睁开眼睛,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手里还有吃的,便将半块冷硬的炊饼卖力递到自己嘴边,用力咬,想咬下却只咯得牙根发酸——炊饼早已冻得如石,裂开几道细纹,簌簌掉渣。他喉结滚动,却吞不下半点。
“这个吃不了,你别吃了。”狐仙儿拿过那块炊饼,一下子扔到地上。
那少年瞬间急了。他挣扎着去够,刚起身,就被狐仙儿挡住了。
狐仙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票,伸手递给他。
少年怔怔望着那张银票,指尖冻得发紫,却不敢去接。
这是他见过最大面额的银票。
“把这个钱给你,你再去买好吃的。不吃这个硬邦邦的了。”
少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居然要把这张银票送给自己。
狐仙儿塞到他手里:“走,你有钱了,现在可以买好吃的了。”
少年低头盯着掌中银票,再次确认:“这真的是给我的?”
狐仙儿不答,因为她突然想起了,现在这么晚了,街市早已打烊,炊烟早已散尽,连最后一家油坊的灯笼也熄了。
她看向刚才被她扔走的半片炊饼,想着要不要捡回来,接着让这个少年吃掉。
少年以为狐仙儿反悔了,便认命地叹了口气,打算把那半块硬邦邦的炊饼再捡回来。
他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那个,我看好像没有开门的店铺了,小商贩也都回家了。没有能吃东西地方了。要不,还是吃那个炊饼吧。明天等饭馆都开门了,你再拿着钱去吃。”
听狐仙儿这么说,少年意识到这个小姐姐好像真的要把这张银票送给他。
刚才的沉默不是反悔,而是以为这个时间没有可以吃东西的地方了。
“我知道这个点哪里还有开门的地方。”少年突然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姐姐,我带你去。”
他相信眼前这个朴素的小姐姐是真的想帮助自己。
知道自己马上能大吃一顿了,少年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他腾地坐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前一秒还气若游丝般微弱,后一秒已满血复活,现在看来,这个少年除了瘦一点,头发凌乱了点,似乎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你刚才一直哼唧什么?”狐仙儿问道。
一直哼哼唧唧,狐仙儿还以为他身体很差,马上要不行了。
“我哼唧了吗?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头一直很疼。我可能发热了。不过,我现在不疼了。”想起自己马上能大吃一顿,少年活力大增,一骨碌从破床上挪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姐姐,我知道,我带你去。”
刚没走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认真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那张银票,小眼睛滴溜一转,上下扫视着狐仙儿,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姐,”他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确认一下:“这张银票是你自己的吗?”
面前的这个小姐姐,衣着朴素,年纪不过十一二岁光景,裙裾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掸净的灶灰——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子。
阿娘说过,女孩子大晚上不会出门。
这张银票,怕不是偷来的?
见他这么问,狐仙儿愣了一下。
这张银票还有她身上那一大叠银票都是从主人房间拿的。
主人房间银票金子数目多得数不清,少这么一点点,他肯定不介意。
见面前这个少年满脸不相信,她理直气壮说道:“当然是我自己的。我自己刚从家里拿的。你到底饿不饿,要不要去吃好吃的。”
到底是小孩子,听狐仙儿这么一说,便信了十分,爽快地在前面带路了。
少年手拿着银票,带着她在街道上穿行。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却吹不散他脚下生风的轻快。
很快,他把狐仙儿带到了集市中心后面的一条小路上。
小路尽头,是一处挂着灯笼的客栈。
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晃,光晕如豆,却把门楣上“温记”两个墨字照得温润可亲。
狐仙儿微微仰头,发现这座两层的客栈里头人头攒动,里面传出不少人吃饭喝酒的喧闹声,碗筷磕碰清脆,笑语夹着酒气蒸腾而上,竟把周遭的寒夜都烘得松软了几分。
门虚掩着,一缕白气裹着面香与肉香,悄悄从门缝里钻出来,拂过少年冻得发红的鼻尖。
他兴奋地说,这家客栈是全渝林最大的客栈,营业至深夜。
他们手里现在有这张银票,足可点一桌热腾腾的肉菜。
他刚要伸手推门进去,看见自己手上这张银票,手又缩了回来。狐仙儿问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把银票放回到狐仙儿手里:“姐姐,你拿着吧。我拿着的话,他们会说我是偷来的,会拿走,还会打我。”
狐仙儿想起白天自己在集市经历的种种,不由得计上心头。
“小弟弟,你等我一下。我阿爹就在附近,我让我阿爹带你进去吃饭。”
说完,她转身走向这家客栈的后门。
几分钟之后,狐仙儿化形成白天见过的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手持玉佩,快步向少年走过来。
经过白天种种,她明白,人类先敬罗衣后敬人——衣冠楚楚者,面对的永远是得体的礼遇与谦恭,就像主人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