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他正喂她喝药,她问起兰香楼的人,他沉吟半晌,放下药碗,看着她道:“徐晦也是前朝之人。”
小缘惊得话都说不利索:“那、那他们……”
“你别急。”萧慎怕她牵动伤口,忙安抚:“我答应你的不会变。无论兰香楼有多少人涉案,只要他们坦白,我定尽力保他们性命。”
他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你若想救他们,只怕还得去劝一劝。”
谢浥邀阿萝去钓鱼,钓了半天也没钓上一条,又要阿萝教他,阿萝把自己的鱼篓递过去,他不肯接,“你是嫌我笨吗?”
她也站起来,“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活着。”
他看她良久,忽而笑出声来,“我只是想升官而已。”
近乎狼狈地转过身去,他说:“兵部侍郎王常从有意致仕,我有望升任侍郎。”
栾树上挂了红果,黄叶飘落,阿萝立于树前,郦星进了她的宅子,行至她身侧,亦静静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开口:“孙郎母亲病重,我须随他回去一趟,星驰堂刚开,不能少了人,我想请薛公子来坐诊,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阿萝还未回答,薛蔺的声音便已响起:“请娘子转告那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翠微宫。
太子展开一张字条,看完蹙起了眉,“薛蔺竟寸步不离吗?”
送信人说:“他赁了阮三小姐隔壁的宅子,白日都跟着,晚间方回去。”
郦星与孙公子一路南行,并未易容,数日来竟风平浪静。
客舍之中,两人皆坦白,一个说“我母亲未病”,一个说“我欲回程”。
孙公子笑了,问她:“可能许我三日?”
他目露祈求之色,“就当赐我一梦。”
郦星答应与他做三日夫妻,三日中抛却前尘,只念对方。
第三日他带她去了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温泉,却杳无人迹,十分静谧。他告诉她,这是他幼时无意中发现的,当时只觉此处甚好,后来方知只因此处甚静,静到能听清心中的声音。
他蹲下来,抚摸一株山茶花的叶片,“那年冬去春来,你一袭红衣,执着一枝山茶,美得像个山野精怪,后来,我就来这里种了此花。”
他说的是二人初见之时。彼时她去郊外踏青,山茶渐谢,她捡起一枝鲜红如血的落花,正自出神,谁知竟入了这呆子的眼。他冒冒失失地来问芳名,她没理他。他做的是花木生意,一日来给万花楼送花,看见她眼睛都直了,从旁人处问出她的名字,自此之后便常来找她。她跟待寻常客人那般待他,他起初并不与她同床,省了她不少迷|香,她便对他有几分好脸色,他得寸进尺,一得空便来找她,引得陆十七不满,她告诉他她只是利用他让心上人吃醋,如今他已无用,请他不要再来。
他喝得酩酊大醉,她将他推出门去,翌日才发现门口有一摊血。她让天冬去看他,天冬说他病了,她偷偷去看他,给了他一张药方,方中有一味药含了她父亲名中的字,最后一笔她未写,她曾写过一阕小令,亦如此缺笔,他因此发现药方是她所写,质问她因何入万花楼。
她怒从心起,只道此生不必再见,他却痴心一片,竟暗中跟着她,险些被天冬杀了,她终是认输,收他做了同谋。
为助她复仇,他将双亲送出燕京,亦配合她一点点笼络陆十七的心,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回忆至此,郦星叹了口气,“我此去,恐九死一生,你双亲年迈,不如归去。”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沉默良久,终是站了起来。
“只此一命,陪你何妨?”
温泉之中,两人鸳|鸯|交|颈,抵|死|缠|绵。
天冬默默退开,暗处两道影子亦退避。树丛中悄悄伸出一把弓弩,一支弩箭自郦星后心穿过,继而穿透了孙公子。
两人一同倒下。水中绽开血花,孙公子勉力托起郦星,郦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只看着他,他握住她的手,仍是笑了,“别怕……我陪你……”
天冬冲了过来。暗处两人飞向树丛,将那人抓了出来。
是莺时。
她恶狠狠地盯着郦星,“你害死哥哥,害死郎主,你该死!”
孙公子替郦星披上衣裳,她艰难地转向天冬,“送我……回家……”
天冬哽咽不已:“公子……”
郦星垂下头去,眼角滑落清泪一滴。
徐晦没扛住酷刑,供出了城东的两个据点,却死咬着没见过元思郡主的真容。
小缘带伤去了大理寺,将姑娘们一一劝过来,正好遇上年寺卿带徐晦过来,叫他再认认这其中谁是他的同党。
萧慎带着小缘离开,身后传来年寺卿不高不低的声音:“方才那位姑娘想必你也见过,原本只是一个伙计,如今也是县主了,还不是因为识时务,懂得抓住时机,只要你肯指认兰香楼之人……”
阿萝去大慈恩寺转了一圈,又碰到了那只狸奴。她从|小包里取出油纸包,摊开后放在地上,看着它吃里面的鱼鲊。
等它吃完,她将油纸折好,正欲离开,它却冲着她叫,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阿萝跟着它来到云水堂。此处是接待四方僧侣云游参学之所,见有人从里面出来,狸奴熟练地扑过去,度悔手上瞬间多了三道抓痕,一旁的一位师傅忙道歉,度悔摇头间看见了阿萝,那位师傅亦随之看去。
狸奴一眨眼就不见了,阿萝四处搜寻着,忽见它攀在一面墙的地锦上,见她跟上来,它跳下来,一粒佛珠滚落,它玩了一会儿,正欲叫她,却见她盯着那面墙出神。
阿萝拂开一片地锦,看清了墙上的字: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慱慱兮。庶见素衣兮,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庶见素韠兮,我心蕴结兮。聊与子如一兮。
三个“素”字,无一缺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