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3。黎川抱着失踪报告，推开B3会议室门。他那纸都皱成一团，墨迹糊开，字都快被汗润没了。

武武安抬眼看两行，声冷道：“他几点消失的？”

“一点整。物理楼后门。我在场……”

“监控呢？”

“全调了。”

黎川站直，声音紧：“物理楼、后门、辅楼，连南侧安保系统的数据，全查过，没有漏。”

他停了下，继续汇报：“技术组跑了三轮，排除了篡改。人是当场没了。没遮挡，也没黑区。”

“没人看见他走。”他咽口唾沫，“我也没看见。”

“记录里，没有异常，没有携带设备……按理说，他走不了。”

黎川盯着那张报告，喉结一动：“但就是……没了。”

武武安听了几句，把文件“啪”地拍回桌上，笑眯眯的：

“嗯？继续啊。老子爱听。”

老爷子敲桌，慢悠悠道：“我当年看你那张脸，就知道挂在警校门口当海报，比正义宣言还好使。要不是我拦着，你早成市长女婿了。”

“你能来警局，是我力排众议，不是你自己争气。结果现在倒好，干起活来跟催眠似的。”

他晃晃卷宗：“这报告，看得我都想给人念悼词。”

“《0.03秒原地消失》？下回你是不是要说——穿越？”

说完，档案重重砸在桌上，纸张飞散。

“你他妈的，真信？”

武武安把报告一字不落念完，冷笑：“《死仨丈夫，公司塌了，孩子没人带，一个人扛着风雪命运艰难求生》？哈。”

他冷笑：“黎川，你不如直接给他开个众筹。”

手指戳在档案照片上：“标题我都替你起好了——‘请帮帮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大学教授。’”

“《受害者》？就他那副眼角带泪的样子，三句话能把陪审团哭瘫。”

“你倒是满身正气，结果被人一个笑给掏空了脑子。”

武武安目光一沉，刀子似的：“你他妈，是不是喝了他喂的药水？”

黎川脸色通红，只低声认错：“……我当时确实疏忽。”

“你不光疏忽。”

武武安拍桌子，身子一探，眼神刻薄：“你还走心了吧？”

黎川愣住：“……啊？”

“人家一句‘小警官’，你立马耳朵红，呼吸乱。”他冷笑，手指戳在黎川额头上，“是不是还学那些小姑娘，回条消息能琢磨十遍？”

“是不是还觉得，他可怜兮兮，仨丈夫死光，孩子没人带，还得被我们警局折腾？你是不是正想去他家看看，外套给他披上，饭给他热好？”

“没有！”

黎川嗓子发紧：“没、没有！警察怎么可能和嫌疑人私下联系，你别胡说！”

“得了。”武武安哼了声，抡手又敲他脑门，“我知道你不是坏心眼，就是蠢。”

烟雾在他脸前绕开，声线压得更冷：“记住。这种‘看起来好欺负’的，才最狠。他真要躲你，你查十年都抓不到影子。”

“那我怎么办？”

黎川皱眉：“就这么放着？”

他沉默两秒，耳根发红：“……老师，我承认，他身上……有疑点。”

“对，他最大的疑点——”武武安戳他额头，“是你他妈还在替他说话。”

武武安叼着雪茄，冷笑：“你太嫩，他要是个女人，你早死八百回了。”

武武安弹了下烟灰，语气一沉又扬起：“不过好在……他是个男的。”

空气顿住。

黎川脸色一变。武武安还浑然不觉，笑意更深：“所以……你肯定没事。”

他往椅背一靠，像宣布了什么铁律：“毕竟咱们当警察的，哪有那么容易被迷昏头。”

顿了顿，他自己先乐了：“……也不一定啊。谁年轻时没犯过糊涂。就我，当年还真有个男病号跟我表白……我差点就答应了。”

黎川差点：“……？？”

武武安叼着雪茄，冷声道：“咋了？人家戴着氧气罩都能说——‘你是我活下去的意义’……换你，你能不心动？”

他啪地拍大腿：“也没弯，就是乐于助人。”

黎川脸一垮：“我也没那么容易栽。我是警察，不是瞎子。”

武武安盯着他，笑意冷下来：“少自我安慰了。你就是心软，可怜他。慈悲……人性……这些字眼，最能害你。”

——滴。

会议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黎川低头，一条短信弹出，是个陌生号码：

【+1 (716) 555-0389】：小警官，打扰一下，你现在……方便回个消息吗？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称呼……太耳熟。

“谁啊？”

武武安叼着烟瞥他一眼：“你妈？”

“嗯。”

话脱口而出，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愣了。想收也收不回。

黎川轻咳，低头理袖子，手指一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动作自然得像练过。

“噢。”武武安点点头，意味深长：“怪不得你脸红。”

黎川：“……”

武武安吐了口烟，冷哼：“你妈那脾气，我记得。上回你晚下班十分钟，她能连打二十个电话……一口气问到你小学同学住哪栋楼。”

黎川抿了抿唇：“……她就那样。”

“那你傻笑什么？”老头子斜他一眼，“短信不是你妈发的？”

黎川：“……”

手机又震了一下。

【+1 (716) 555-0389】：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今天我一个人在，有点……不太安心。

尾巴拖着省略号，像删了又写。半撒娇，半勾人。

“你妈……不太安心？”武武安瞥了一眼。

黎川条件反射把手机扣上，耳朵红到脖子。

“……她怕停电。”

“你妈属蝙蝠的？”

黎川咽了口唾沫，猛地起身：“反正，我回趟家！”

武武安挑眉，意味深长：“快去吧……真孝顺。”

……

门外。

他一路狂跑，拐进走廊尽头的储物间，反手“砰”地关上门。

里面漆黑一片，清洁桶和文件箱乱堆着，他踢到一个，没敢出声，干脆坐地上，背抵着门板，不仅呼吸压低，连心脏也跟着发烫。

手机屏幕亮着，短信界面安静地躺着，像在等他。

他耳朵还烧着，盯了一会儿，没敢点开下一条，只是低头，喉结滚了两下……像个偷偷拆情书又不敢细看的学生。

两秒后，他忽然怔住。

【一个人在外面】？

【不太安心】？

他咬牙，敲了一句：

【黎川】：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两分钟后，屏幕亮了。

【+1 (716) 555-0389】：我不是有意打扰……只是今天下午有点急事，现在人在外面，暂时回不去。我女儿幼儿园出了点状况……需要家长到场。

紧跟着又一条：

【+1 (716) 555-0389】：小警官，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

黎川一愣。

屏幕上跳着时间：16:42。正是幼儿园快放学的时候。

他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个请求……太私人。

他又不是家长，也不是联系人，按理幼儿园不会放人。除非——

【+1 (716) 555-0389】：门禁卡已经认识你了。

【+1 (716) 555-0389】：我女儿，也认得你。

屏幕再亮。

【祁菁尘】：我知道你在做你的工作，我没生气。只是……

【祁菁尘】：只是我忽然不确定……我是不是个坏人。

【祁菁尘】：你觉得呢，小警官？

黎川盯着屏幕，光打在脸上，一动不动。像被定住。

最后，他打出一句：

【黎川】：不是。

又补了一句：

【黎川】：你不是坏人。

对面没有立刻回。

一分钟后，一张照片跳出来。

纤细光洁的手腕，扣着警局编号腕带。那是黎川审讯时收走、后来落下的。此刻，被祁菁尘随手挂在白衬衫袖口。

【祁菁尘】：捡到点东西。

【祁菁尘】：刚好配我的衣服。

两句话，干净利落，却像轻轻解开一粒扣子，掀开一角，不该看的，偏偏给他看。

黎川呼吸一滞。

……完了。

照片里，腕带边缘的红痕——是他那晚留下的。

——滴。

又一条：

【祁菁尘】：谢谢你。你一直都很温柔。

完了。

防线在耳边轰然坍塌。喉结一动，血猛地往耳后灌，热得发烫，他知道，这种话不该让他心跳。

偏偏就是温柔这俩字，让他兵荒马乱。

【祁菁尘】：语音（0:06s）

黎川从来不点语音。

这次，却像是手指被拴住了……不受控地一点。

啪。

气音炸开。

耳机那头，唇贴着麦克风，呼吸带笑，低得像压在耳边，尾调慵懒，像撒娇，也像威胁。

一句一句，慢得让人心口发颤：

“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