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明绥凭借隐忍和手段,终于站稳脚跟,拿到部分权柄。
外表温润如玉,行事稳妥的庄四少,内里早已被权谋侵蚀。
他派人回去找过,最后只得到玉青不知所踪的消息。
他以为那点少年情愫,早已被乱世风吹雨打去。
可命运竟如此弄人。
让他在这肮脏的牢狱里,以这种方式,重逢了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人。
看到他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听到他被冠上匪首的污名,庄明绥只觉得毁天灭地的暴怒在胸腔里炸开。
赵半城,还有那些动手的杂碎。
一个都别想跑!
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面色疲惫。
“庄先生,伤者情况暂时稳住了。”医生斟酌着用词。
“外伤处理起来麻烦,但主要是长期亏空,加上感染引发的高热和肺部问题,底子太虚了。”
“另外他精神上似乎受了很大打击,求生欲很微弱。”
“什么意思?”
“就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
庄明绥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是被伤到何种地步,才会让曾经那么努力在戏班挣扎求生的玉青,生出死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厉的清明:“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看护,我要他活着,必须活着。”
长生被移入特护病房。
庄明绥遣散所有佣人,亲自守在床边。
他用沾湿的棉签,极其小心地润湿长生干裂出血的嘴唇,拧热毛巾,避开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一点点擦拭他。
夜里,长生开始发高烧,陷入谵妄。
“娘……冷……”
“班主……我唱……别打……”
“金川师兄……别丢下我……”
破碎的呓语,夹杂着呜咽,像凌迟的刀片,剐在庄明绥心上。
过去那些年,玉青是否也曾这样,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一遍遍念着金川师兄,疑惑他为何一去不返?
“玉青,是我……”
他俯下身,凑到长生耳边,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卑微和恳求。
“我是金川。”
“我回来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偶尔,长生会短暂地清醒片刻,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又沉入昏睡。
庄明绥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悔恨如同毒蚁啃噬心脏。
如果他当年能更强一些,如果他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如果他早点找到他……
是不是,玉青就不用受这些苦?
几天后,长生的高热终于退了,伤势虽重,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个午后,谢长生缓缓睁开眼。
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床边那个身影上。
庄明绥正微微倾身,试图替他掖好被角。
四目相对,时间停滞。
长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眼前的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面容轮廓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那么陌生。
他的嘴唇哆嗦着,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金……金川……师兄?”
庄明绥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
他立刻握住长生的手,迎上长生求证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我,玉青,我是金川。”
长生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蓄满泪水。
没有哭出声,只是睁大眼睛,任由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就打湿鬓角和枕头。
庄明绥心疼得几乎要窒息。
他想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又怕碰疼他满身的伤,只能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别怕,都过去了。”
“没事了……我在这里。”
“以后都在……”
长生没有回应,只是闭了眼,泪水流得更凶,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轻颤。
但那只被庄明绥握着的手,却没有挣脱,反而用极其微弱的力气,蜷缩起来,勾住庄明绥的一根手指。
就像很多年前,演到生死离别时,他在戏服宽大的水袖下,偷偷勾住他的手指一样。
庄明绥感受着指尖带着依赖的力道,鼻腔一酸,也落下泪来。
他知道,玉青的身体或许能康复,但心里的创伤,需要他用余生去小心抚平。
而他这一次,绝不会再松手。
长生的伤势在顶级医药和精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溃烂的伤口开始收口结痂,凹陷的脸颊也丰润些许,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盛着水光的眼睛,终于重新有了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