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石齐山给了他一把老旧的步枪。枪很沉,长生拿起来都费力,更别提瞄准。
“端稳。”石齐山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调整他的姿势,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长生的身体下意识地僵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的本事,其他的,都不重要。
“呼吸放慢,盯着准星,目标是前面那棵树。”石齐山的声音很近。
长生屏住呼吸,努力让发颤的双臂稳定下来,扣动扳机,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子弹不知飞到哪里。
石齐山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
日复一日,从固定靶到移动靶。
长生的进步很慢,但他有一股狠劲,对自己狠。
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虎口震裂出血,也只是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继续。
他不再去想樊康平,不再去回想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学会,活下去。
寨子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变了。
从一开始的好奇和些许轻视,到后来看到他练枪时的狠劲,也会有人点点头,或者在他累瘫在地时,默默递过来一碗水。
这里的人,似乎真的和石齐山说的一样,只是乱世中聚在一起求活的普通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各自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
初次跟着石齐山下山干活,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目标是一伙流窜到附近的兵痞,他们刚洗劫村庄,正在破庙里喝酒分赃。
长生伏在潮湿的草丛里,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他能听到破庙里传来的猖狂笑声和女子的哭泣声,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记住,”石齐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对有些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对身后那些等你带粮食回去的老人孩子的残忍。”
时机到了,石齐山打个手势,埋伏在四周的众人扑出去。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
长生看着平日里一起练武,甚至一起逗弄孩子的熟悉面孔,此刻眼神凶狠,动作利落地将那些兵痞砍翻在地。
鲜血混着雨水,在泥地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红。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痞发现躲在石头后面的长生,狞笑着举刀冲过来。
长生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攫住心脏。
他想起石齐山的话,想起村里可能正在遭受欺凌的女子,想起了寨子里那些等着粮食下锅的孩子……
谢长生猛地抬起枪,几乎是凭着本能,扣动扳机。
“砰!”
兵痞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汩汩冒血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长生,然后重重倒地。
长生握着发烫的枪管,呆呆地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一只手按上了他剧烈发颤的肩膀。
石齐山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依旧平静:“吐完了就起来,还有活要干。”
那天回去的路上,长生一直很沉默。
他亲手结束了一条生命,那种感觉并不好受。
但当他看到从破庙里救出的女子感激的眼神,看到带回寨子的粮食分发给翘首以盼的妇孺时,心里那种翻腾的恶心感,似乎被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压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生跟着石齐山见识了更多这乱世的真实面目。
他们劫掠过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的奸商,也袭击过欺压百姓,无恶不作的地方团,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也见过被逼上梁山的老实人。
谢长生渐渐明白,石齐山所说的劫富济贫并非虚言,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官和匪的界限,有时候模糊得可怕。
他的心肠,在一次次的行动中,慢慢变硬。
看到敌人,不再仅仅是恐惧,而是冷静地评估威胁,寻找弱点。
开枪时,手不再抖,眼神也变得像石齐山一样,没有什么温度。
寨子里的人开始叫他玉面小哥,说他看起来文弱,下手却利落得很。
他学会在分配物资时据理力争,也学会用冰冷的目光让那些心怀不轨的新人不敢造次。
他完成了从需要人庇护的羔羊,到能够呲出獠牙的狼的初步转变。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心不狠,站不稳。
软弱和善良,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石齐山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
他依旧会亲自指导长生枪法,教他看地图,分析情报,偶尔也会在月色好的晚上,跟他讲一些自己读过书,走过的地方,语气里带着无奈和苍凉。
长生发现,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心里装着的东西,远比一个土匪头子该有的多。
他会为了寨子里生病的孩子亲自下山冒险找药,也会对着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沉默良久。
他对长生的照顾,也变得细致起来。
会在长生练枪疲惫时,递过水囊,在夜里查哨时,顺手替他掖好蹬开的被角,在分到稀罕的糖果时,默不作声地留给他。
这种沉默的,不着痕迹的关心,像涓涓细流,浸润着长生那颗在乱世中变得冷硬的心。
他意识到,石齐山对他,是不同的。
那是一个夏末的夜晚,寨子刚刚打退一伙想来黑吃黑的流寇,气氛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