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后传来,杜玉楼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戏服,显然是刚排完戏。
“玉楼哥,我在教长生规矩呢。”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规矩了。”
杜玉楼不再理他,转向长生:“你想学戏?”
长生用力点头:“想!”
他记得母亲说过,当年父亲最爱听戏。
“为什么?”
长生抬起头,直视着杜玉楼的眼睛:“我想站在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学戏很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我不怕,只要能学戏,我什么苦都能吃!”
长生被领着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走向班主的房间。
他知道,今天将决定他能否正式学戏,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沁出薄汗。
“班主。”杜玉楼推门而入,声音清亮。
班主正在案前记账,闻声抬头。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严肃,眼角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细纹,看见长生,眉头微微皱起。
“玉楼,这是……”
“班主,我想让这孩子学戏。”杜玉楼开门见山。
杜明海放下手中的毛笔,打量长生一番:“这孩子资质如何?”
“是个好苗子。”杜玉楼语气肯定,“我观察他许久了,身段柔软,嗓音清亮,更难得的是肯吃苦。”
“戏班不养闲人,他现在干着杂役,好歹还能做些活计。若是学了戏,成不成角还两说,反倒少了个干活的人。”
长生的心沉下去。
杜玉楼却不急不缓,“戏班最缺的不是干杂役的,而是能挑大梁的角儿,我看长生有这份潜质。”
“玉楼,你太天真了。”杜明海叹气,“成角儿哪有那么容易?一百个学戏的,能出一个角儿就不错了。”
“班主,咱们进屋说句话?”
两人进了里间,关上门。
长生站在外间,能隐约听见里面的争执声,却听不清具体内容,紧张地绞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
杜明海率先走出来,面色凝重。
他盯着长生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道:“那就试试吧。”
长生喜出望外,正要道谢,却被杜明海抬手制止。
“先别急着谢。”杜明海神色严肃,“戏班有戏班的规矩。既然要学戏,就得守规矩。”
长生连忙点头:“我明白!”
“既入杜家班,就要改姓杜,班子里所有登台的人都要姓杜。”
长生怔了怔。
改姓?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心里有些犹豫。但想到这是唯一的机会,还是点了点头。
“后跟一个金字,取名多是山河湖海,跟一个玉字,多是颜色亭台楼阁。”杜明海沉吟片刻,“你就叫……玉青吧。”
“学戏苦,若是吃不了苦想走,得把在戏班的花销都还清,你可想好了?”
杜玉青。
长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他就是杜玉青了。
学戏的日子比长生想象的还要苦。
天不亮就要起床,先是压腿下腰走圆场,这些基本功一练就是几个时辰。
杜玉楼教得极严,稍有差错就要重来。
“腰要软,但不是让你塌着!”戒尺轻轻点着后背,“挺起来,对,就是这个劲头。”
长生咬着牙,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的腿在抖,腰酸得像是要断掉,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最让他难忘的,是杜玉楼教他的第一出戏。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杜玉楼穿着素雅的长衫,在院中为他示范。
风吹过,花如雪般飘落,落在杜玉楼的肩头。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嗓音婉转悠扬,每个眼神,每个手势都恰到好处。
长生看得痴了。
“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为夫妇,永不相离……”
杜玉楼唱到动情处,眼中泛起泪光。
长生的心被触动。
这刻,他仿佛看见了那个为爱痴狂的杨贵妃。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声音渐渐低下去,余韵悠长。
长生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涌起陌生的情愫。
原来,情可以这样美,这样动人。
“看懂了吗?”
长生点点头,又摇摇头。
杜玉楼轻笑:“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这日深夜,长生从噩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决定去院中透透气。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他惊讶地发现,杜玉楼依旧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杜玉楼回过头,月光下的他显得格外苍白憔悴,但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玉青,来陪我说说话。”
“会喝酒吗?”
长生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