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抱歉,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让你们知晓,本来想找个时间好好跟你们说的。”
“……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的病其实并没有治好,医生说随时可能再度发作……”
也许偶尔发作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但一旦在球场上发作,就会对比赛结果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他的病始终是个潜藏的隐患,是阻碍他成为职业选手的最大障碍。
“……不能带领你们取得胜利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你们的部长了。”
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幸村解释了退部的原因,然后就不再说话,也没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了。
身为统领全队的领袖,他对每个队员的心思都一目了然。仁王、柳生、丸井、胡狼、切原……他们向他投来的目光总是饱含着钦佩或仰慕,他们对他说话时语气总是谦恭而尊重,他在队伍里有着说一不二的无上威严,他拥有整个社团从上到下发自内心的拥戴,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的完美无缺……可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所热烈拥戴的,是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常胜不败、带领立海走向辉煌未来的神之子,而不是他——幸村精市。
如果有一天他失去所有光环跌落凡尘,还会有人愿意追随他吗?他们是不是还会像上一世那样,最后一个接一个离他而去?
全国大赛最后那场比赛结束以后,他微笑着祝福了越前龙马,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出什么其他的表情,他的微笑一直保持到整个颁奖典礼结束。他微笑着安慰了他的队员,他们也安慰了他,他们互相安慰一番,然后回家。第二天一切恢复正常,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不再提及他的失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或许他们私下也会谈论,只是从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他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所有人都知道,有东西不一样了,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即使他们全都故意忽略不见,它也无可置疑地真实存在着。
U-17集训时发生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区分胜者组与败者组的那场比赛结束后,真田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柳在离开时将切原托付给了白石……即使他就站在那里,他们也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好像就当他这个部长不存在。集训时和谐融洽的表象下旧有的秩序分崩离析,他无数次看到柳和乾在餐厅里一起研究情报、丸井和慈郎在球场嬉戏打闹、仁王和迹部形影不离……他们都各自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摆脱了立海大队员这一身份的束缚、忘记了过去的挫败心伤,义无反顾地融入到新的生活中去。如果说青学还有全国冠军的骄傲能将全队上下捆绑凝聚在一起,立海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很正常,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他自己,生活还在继续,而人总要往前看,他这样安慰自己。胜者为王,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赢得他人的尊重,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也是他一直以来信奉的信条。
一次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后再也无法站起来,他这样告诉自己。那时的他仍怀有天真可笑的想法试图继续在球场上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仍然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天之骄子,殊不知冰冷残酷的现实只会令他头破血流遍体鳞伤。
和手冢的那场比赛过后,他又一次微笑着祝福了对手,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更熟练更自然了,他笑得那么舒展以致他确信没人能看出他的异常,当然实际上也根本没有人在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手冢身上,那个将他们所有人都远远抛在身后已经进入职业领域、注定前途无限光明的——手冢国光。这场比赛他彻彻底底输给了手冢,没有任何借口可寻。
比赛结束时手冢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冷,即使获得胜利也不见一丝喜色,好像赢下这场比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种神情让他恍惚又回到了全国大赛的赛场,那时越前龙马也是这样。越前和手冢的表现不尽相同,但就某种更深层次的意义而言,他们眼里的冷酷如出一辙。
那声音仿佛空谷的回声不断回荡在耳边,日日夜夜纠缠在他灵魂深处最黑暗的梦魇里。
“你的网球不够快乐。”
轻飘飘的一句话否定了他整个人生的全部努力,让他一直坚守的信仰和为之付出的血汗全都看起来像个笑话,他的挣扎他的悲鸣他的痛苦全都微不足道毫无意义。网球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快乐的享受”,而是他的全部世界,他只有网球,没了网球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被无情地撕碎了,碎得什么也没剩下。他从虚幻的神龛上重重跌落,在他未及覆土的尸骨之上,新的神话冉冉升起。
他曾嘲笑真田输给“一年级的小鬼”,但面对越前他同样铩羽而归。他曾不屑真田对手冢的执念,但真田最终战胜了手冢他却抱憾折戟。人生充满冷酷的黑色幽默,运命轮回世事无常,原来到头来他才是最可悲可笑的那个丑角。
……
重来一次,一切会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多么希望,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