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他抬眸与我对视，看他目光渐深，感受着他双手慢慢握紧我的手，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低沉地唤我，“主人。”

我勾唇。

他似是终于放弃了什么，缓缓半跪在了我的面前，捧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眸中深沉而闪烁的不知是什么，他再开口，一声一声地唤着我，“主人。主人。主人……”

我抽出右手，抚上他的脸庞，感受着渐热的温度，看着他红透了耳尖，说道，“你知道的。你明白，你也清醒，为什么要假装？”

他抬手覆上我抚摸他脸颊的手，微微眯眸，说的话虽仍旧是悠然而沉稳的语调，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颤动，“留下主人在这儿，我什么都没做，连清醒的时刻也不对，我……只知道，你爱听我叫你，主人。其他的，仍旧不明白，不敢有疑问……”

他似乎是什么都没说，但……什么叫做留我在这？

我藏下心中疑问，只是淡然地收回了手，同他说道，“不明白，有疑问，我也一样，可是，又有什么好追究的呢？你依旧是你，我依旧是我。”

生死的边际里做一回飞向恣意的飞蛾，也未尝不可。

他抬头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思索，随后便收起了平静之外的一切，淡然地起身回到了座位上，似是方才的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对于我的话，他作出了自己的理解。也好。

我收回视线，抬头，便看见扬州城的渡口已然不远了。

“客官，扬州城到了。”船夫停船呼道。

渡口送走阮闲舟之后，我这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确定自己这一身衣裳在众人之后不突兀之后，便自然地融入进了人群里，朝着扬州城而去。

人潮之中，我抬头，看见威严而高耸的扬州城城门，忽而感慨这真是让人震撼，从前游戏里总是用着大轻功便轻松飞越了去，此时此刻却是成为了城墙下一只匍匐前进的蚂蚁。

入了城，便知人声鼎沸是何含义，人群来去穿梭，街道商铺的商品琳琅满目，街道边的小摊也是来往的人络绎不绝，人们笑着闹着，来来往往，男女老少。

我见众生颜色乱我眼，听得嘈杂欢乐耳旁过，忽而我停在人流之中。

并没有人因我而停下，亦没有人看向我，即使我是流水之间那根突兀的木桩。从前便是如此，如今依旧如此。

我轻笑一声，甩开情绪，掏了钱袋子往人群多的地方而去，学了他们，笑着赖皮着同小贩们一来一回，买下心仪的、嘴馋的，又掉头踏进商铺里，有模有样地摆起架子，顺从着小厮的夸奖，为一些不打紧却又显得昂贵的物件付了钱。

我停在小吃摊的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糖葫芦，侧目悄然看着周围的人群，忽然之间从交易行那边来的人们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随后人群小小沸腾了，打算回的人们也听见了，立刻调转了方向，众人齐齐朝着交易行而去。

我缓缓放下糖葫芦，问了店家一句，“现在是什么年份？”

店家在忙，没有回答我。

扬州的热闹也捂不热我的心，此刻却清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自它之下疯狂生长出了一股不明的情绪。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相应的银钱，抬起步伐顺着人潮而去。

要见他吗？见得到他吗？邪神来了，那他呢？如果我笔下的他代替了原来的他，会发生什么？如今什么年份了？他还好吗？是否同游戏设定那样？

心跳渐渐乱了，步伐却渐渐慢下，我停在人群之外，听着众人呼喊着他的名字，一丝一毫都瞧不见他的身影，只是听见而已，我眼角却泛酸，我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什么，只是觉得难熬。

仿佛堕入深不见底的、无声无色、一切死寂的深渊。

是的，我想见他，只是，我又是谁？

我配吗？

“走。”一道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再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被稳稳放在了高高的城墙上，我侧过头，看见垂眸神色不明的邪神。

我回过头去，看见湛蓝无暇的天空，看见红檐碧瓦，看见小雀飞过，看见杨柳枝软随风摇曳，再看见……人群簇拥下，由一群藏剑弟子护着的，白发高束、眉上绽梅的他，他闭着眼，神色淡然地顺着侍从的指引往前慢慢前行着。

“叶英！”“叶庄主！”“大庄主！”人群呼着他的名号，透漏着对他的敬仰与爱慕。

是他。无瑕而美好，淡泊而亲切，坚定的，温柔的，叶英。

我那一片远山雪。

雪凝在心尖上。我忽而笑了，看向人群，轻笑，“不愧是叶庄主，因为美貌而引起如此轰动的，怕是只有他一个了吧。”

邪神大人没有说话，立在我身后，只是伸手抬起我鬓边一缕发，低头在我耳边似是与我耳鬓厮磨，又伸出另一只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做什么？”我没有反抗，只是好奇。

“看见了他能如何？看不见他又能如何？”他语气淡淡，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你没有那个胆量，就不用想着去触碰……”

“确实。”我苦笑一声，在他臂弯里转过身，抬头看向他仍旧无喜无悲的眼睛，抬手捧着他的脸，道，“我如何配呢？”

闻言，他眸子闪过一丝光亮，却也只是一瞬，仍旧淡然，伸手将我禁锢在他怀中，把头贴在我耳侧，说道，“我会和你一起，沉下去。”

如何不沉下去呢？不能的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睁开眼睛，看向渐行渐远的那片雪，抬手间，被人抱着稳稳落在了人群之后。再侧身去看的时候，邪神大人又化成了我脖颈上的那条吊坠。

如此便好，本就不该是一个方向的人。我笑笑，转身，看见不远处立着的人影，看着他怔怔地看向我，我朝他招了招手，他便慢步走上前来了，手里还拎着什么。

“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可喜欢这个味道。”阮闲舟淡淡说道，却是半敛了眸子，没有直视我。

“好。”我应了一声。

归程安静，谁也不多言语，只是水流声扰人，我起身想往船尾去，抬步刚踏上，衣角却突然被拽住。

我回头，对上阮闲舟的视线，沉稳的人似乎终于摘下了面具，眸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拽着我的衣角，似是有些颤抖。

“若有心事不足同外人……”他说着，突然顿住，轻笑一声后终于坦白，“我在的，和我说……”

许是被他温柔而低沉的声调动容，我竟无耻地享受着他人的沉沦，我低下头，握住他拽着我袖子的手，弯腰与他额头相抵。

他一颤，随后伸手搂住我的腰，合上眼，唤着，“主人……主人……主人……”

我落入他的怀中，被温柔地拥着，听着他用那低沉而沉沦的嗓音不停地唤着我，他的唇贴在我耳边，温热的吐息不停地拂过我耳朵，撩拨着我如死木的心弦。

沉下去吧。

我仿佛听见邪神大人蛊惑人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