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司征十郎接过来,一手小心地托起她汗湿的后颈,感受着手下肌肤冰凉的温度,另一手将玻璃杯沿轻轻凑到她苍白的唇边。
温水缓慢地润泽了干痛灼热的喉咙,秋元凉勉强吞咽了几口,缓过一丝微弱的气息,然而她的目光却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血泊中的身影。
赤司结衣死死咬着已然失去血色的下唇,试图阻止更多痛苦的呻吟逸出,但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淋漓尽致地出卖了她正承受的折磨。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地毯的绒线里,指节绷得发白,所有的骄傲都被对方那样从容的模样碾碎。
她为什么还不死?!
她该死该死该死——
“她…”秋元凉的嗓音沙哑。
赤司征十郎放下水杯,粗粝的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残留的水渍和干涸的血,他的动作堪称温柔,目光却未离开她的脸,仔细逡巡着她每一分气色的变化,语气平稳,“还有哪里不舒服?”
秋元凉极慢地摇了摇头。
身体深处那种骨头被打碎又重新拼接的虚软与钝痛依然盘踞着,但至少要命的头痛和呕血的冲动已经平息,劫后余生的疲惫如同潮水将她淹没。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眼神。
“我…”她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疲惫,“想休息了。”
能不能让她离开?
赤司征十郎知道她的说法方式,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带着权衡。
终于,他转头对极力降低存在感的灰谷兰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不容置疑,“送她回去。”
“是,先生。”灰谷兰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应下。
“结衣。”赤司征十郎的目光甚至没有留给被他当作工具的妻子,他细心地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拉上来,盖住秋元凉单薄的肩膀,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冻结空气的冷意,“我不希望在日本境内再看到他们胡闹,你是他们的母亲,理应管束好他们。”
“我…我知道了。”赤司结衣从齿缝间挤出回答,声音虚弱颤抖,带着无法掩饰的屈辱,她浅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她怨毒和嫉妒的面容。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沉默地上前,面无表情,一左一右架起几乎完全无法自己站立的赤司结衣,她的身体软软地垂落下去,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散乱的长发彻底掩盖了苍白的脸。
她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被半拖半架着离开时,染血的裙摆在地毯上摩擦,留下一道暗红色湿痕,蜿蜒如蛇,通往门外。
秋元凉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不想去看那样触目惊心的红色。
房间很快被高效地清理,染血的床单被无声撤换,浓郁的血腥味被白玫瑰清冷香气逐渐吹散,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宁静,像是一个漂亮的鸟笼子,关押他宠爱的情人。
阳光不知何时已完全偏移,只留下一点金红色的余晖,透过没有拉严的丝绒窗帘缝隙流泻进来,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晃的树影。
秋元凉了无睡意,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似乎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油画微凉的触感,以及混合其中的淡淡的颜料气味。
她…好像被讨厌了。
胸口泛起一阵细密而冰凉的刺痛,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下,并不剧烈,却蔓延到四肢,带来空洞的茫然不知。
窗外,庭院里的白玫瑰在渐浓的暮色中静静绽放,花瓣上凝结着人造灯光下的冷辉,晶莹闪烁,像是无数滴无声凝固的眼泪。
“这个头疼是老毛病了。”秋元凉忽然抬起眸子,望向坐在床边并未离开的赤司征十郎。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脆弱,像浸在水中的黑琉璃,“应该是早上喝咖啡的时候,糖加多了。”她轻声解释,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只让嘴角显得更加无力。
“……”赤司征十郎。
窗外的余晖为他赤红的发丝镀上一层暗金,他周身那股压迫性的气势在静谧的房间里沉淀下来,却并未消失。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你就算想要包庇那个逆子,找的借口也不应该是把我拖下水。”
秋元凉闻言,那抹苍白的笑容反而真切了一些,如同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玉兰,纯净,却带着易碎的美丽,“反正我吐血了,先生得负全责,而且先生这不是能联系上他们的吗?”
“……”赤司征十郎静静地看着她,蔷薇色的眼眸一言难尽,叹气。
秋元凉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熨烫平整的西装衣角,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她仰着脸,目光恳切,声音更软了些,“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而且是我先跑到他们房间去的,小孩子都很注重自己的隐私。”
“……”赤司征十郎再次沉默,看着她扯住自己衣角的手,那手指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们不是小孩子了,他们很危险,你该离他们远些。”他的语气里有难以察觉的复杂和纵容,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掌心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她柔软微凉的发丝。
秋元凉却顺势将脸颊贴向他的掌心,像一只寻求温暖与庇护的雏鸟,感受着那来之不易的温度,苍白一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再聪明的孩子也是小孩子。”
“你这样会惯坏他们的。”
“不会的,夫人把他们养的很好,他们很优秀。”
秋元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孤寂和落寞,贴着他掌心的脸颊微微蹭了蹭,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温暖。
赤司征十郎垂眸凝视着她逐渐被睡意侵袭的安静侧脸,蔷薇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他自己也未全然明了的波澜,“阿七。”
“嗯。”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不需要一个人强撑着去做些什么…甚至装成另一个人来骗我。
窗外,白玫瑰掩盖了所有无声的誓言和告白,秋元凉到最后也没有听清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