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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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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干涩,像某种陈旧的关节被强行活动,那声音在寂静的宅邸里异常清晰。

灰谷兰站在楼梯口,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在禁地入口的石像。

赤司征十郎解开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也松开了,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抬手解西装外套的纽扣,动作流畅地脱下外套,随手一抛。

灰谷兰本能地接住,高级面料还带着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玫瑰香气。

赤司征十郎挽起另一只衣袖,小臂皮肤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冷白,“去拿些打扫工具,上来给我搭把手。”

灰谷兰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么突如其来的消息。

亲自动手打扫?还要他上三楼打下手?

“您这是?”问题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赤司征十郎终于看向他,那双蔷薇红色的瞳孔在楼梯口的阴影中显得幽深,冷漠的算计都暗沉下去,但其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某种灰谷兰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她回来了。”赤司征十郎的声音平稳,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需要有住的地方。”

灰谷兰感到一股冷意从脊背爬升。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秋元凉,赤司浅的双胞胎姐姐,从她出现在公众视野,他就有种预感,她会代替宓多里的存在,被议员重视。

那个女人的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琉璃,笑起来右颊有个很浅的酒窝,灰谷兰第一眼看见她时,几乎以为时光倒流。

太像了,像到令人不安。

议员甚至取消了和三菱财阀的会面,大费周章地包下整个电影院,支开黄濑凉太和她女儿,只为了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他那天就跟在议员身后。

电影开始的时候议员就在门口看着她了,他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惊喜,怀念,复杂…他就那样看了对方将近一个小时。

灰谷兰以为这就是全部。

一个替代品,一份慰藉,一种对逝去之人的缅怀。

他猜到他会喜欢这个女孩,毕竟那张脸几乎与赤司浅一模一样,但他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

踏足正主的房间?让她住进这个八年来除了他谁也不能闯入的禁地。

震惊如潮水般淹没了灰谷兰,他抱着对方的外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面料在掌心皱成一团,他试图从对方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但赤司征十郎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向三楼。

“清洁工具在储物间。”清冷的声线从楼梯上传来,不容置疑。

灰谷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向储物间时,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却不敢造次。

储物间的灯亮起,照亮整齐排列的工具。

灰谷兰取下吸尘器、水桶、抹布和清洁剂,他抱着这些东西回到楼梯口时,抬头看向三楼。

走廊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久未使用的灯具发出略显苍白的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被惊扰,尽头的房门完全敞开,里面透出更多光亮。

灰谷兰踏上楼梯。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木制台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在抗议陌生人的闯入,每一步都感觉沉重,像是踏入某个残忍的禁区。

他停在房间门口。

赤司征十郎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面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他长长的影子,房间里覆盖家具的白布已经被掀开大半,露出下面的扶手椅和一张四柱床。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甚至连镜子和尖锐的桌角都不敢有,听说是因为那个人发疯的时候会自残…

灰尘在空气中弥漫,在光线中形成一道道浮动的薄纱。

灰谷兰看见飘纱的床上铺着粉色的床罩,虽然蒙尘,仍能看出精致的刺绣兔子,四角的床柱上还留着铁链和锁铐,强硬地禁锢着这里的人儿。

赤司征十郎转过身,他的脸上沾了一道灰痕,从额角斜划到颧骨,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而是认真地思索,“让佐藤在窗户在外面加上防护。”

“是。”

夕阳光毫无阻碍地涌入房间,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万千尘埃,每一粒尘埃,都像一段被惊扰的记忆。

———————

神社坐落在东京郊外的山腰,被层层枫树环绕,拂动的斑驳树影给这寂静的神社增添了几分凄寒。

明明是夏日,却寒冷至极,石板路两旁是斑驳的石灯笼,青苔爬满了底座,主殿前悬挂着巨大的注连绳,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秋元凉跪在主殿内,双手合十,闭目祷告。

她的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唇色很淡,整个人给人一种易碎而疏离的美感,深邃的墨瞳仿佛无星的夜空,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藏着万般情绪。

主殿内没有墓碑,只有一尊古老的佛像静坐于上,面容慈悲,俯视众生。

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你和幸村到底在盘算什么?”

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神社的宁静,头被冰冷的木仓口抵住,只要稍稍动弹,对方就会将她当作叛徒处死。

秋元凉没有回头,“Gin。”

她轻声唤出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渡人不渡己的神像,空洞,麻木。

“竟然把小奈也卷进来了,我看你是疯了。”琴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如果不是那位对她的特别关照,就凭做的事,死一万次都不够看的。

秋元凉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转身,“神社的人曾经问过我,要不要给他们立牌位,说这样的话他们可以更好的往生,或者上天堂。”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想答应他,可是他们又跟我说,立牌位的话需要骨灰,或者他们的贴身之物,不然神明会找不到对象。”

“我以为你是无神论者。”琴酒冷冷地说。

秋元凉笑了,那笑容苍凉而空洞,像冬日里最后一片枯叶,“我找不到他们的骨灰,我没有他们的骨灰,一个都没有。”她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那是你们以前的恩怨,和我无关。”琴酒的木仓没有放下。

“带小奈离开吧。”秋元凉终于转过身,直面那黑洞洞的枪口,“趁我现在还不忍心利用她。”

她的眼神与琴酒对上,那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冷漠如冰,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你真该找个镜子好好照照自己,然后孤零零地下地狱去!”琴酒最终冷哼一声,收起了枪。

他转身欲走,黑色风衣下摆在风中扬起一个凌厉的弧度。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我会拽着整个赤司家一起。”秋元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8年了,他们该为当初的行径付出代价了。”

打败魔鬼的人最后只也会成为可悲的魔鬼,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复活。

琴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枫叶深处,消失在神社的甬道上。

秋元凉重新跪坐在蒲团上,抬头仰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

殿外,一阵寒风吹过,枫叶如血般纷纷飘落,覆盖了青石板路,也覆盖了那些看不见的坟墓。

“快了。”她低声对什么人说,也对自己说,“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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