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树木遮天蔽日,将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凌戊侧目回首,随时准备着应对可能到来的试探和危险,却不想,看见了一头深夜路过的小鹿。
小鹿探头探脑,走到他脚边,吃了它觊觎已久的一株嫩草。期间,凌戊几次抬手,想要结果它的生命,最终却还是让感受到危险的鹿仓皇逃走。
高度警惕的日子过得太久,敏感多疑已经成为刻在凌戊脑中的习惯。只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到了尾声,他心中竟也有了几分懈怠。
无所谓了,他几千年来处理的,可远远不止这一只鹿。
【消息第四次发送,请管理员立刻确认!】
凌戊抬手点掉弹出的消息。
当初,主人的愿望,是要他将骨灰撒到世界各处。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即使是主人这样的天才研究者,也变得迷信起来,以为自己的骨灰能够保佑他们任务顺利完成。
按照程序设置,凌戊当时答应了;可出于理性判断,撒骨灰又实在太过可笑,没有尽善尽美地利用好□□。
主人一死,他就把主人的尸身封存,询问空间站如何处理。
他们的世界里,超高智商的人类大脑具备一定的研究价值。
可惜,空间站无法在实验任务进行期间接回尸身,封存技术也不足以让尸身留存到凌戊返回空间站的那日。
【按当地习惯安置吧。】
于是,苍老干枯的身体被封入棺椁。
当时的凌戊完全听从空间站的一切指令,按照当地习惯,四处寻找风水宝地;他最终在一个风水师的指引下,翻山越岭来到野兽遍布、雾气缭绕的山林。
“就葬在峰顶,”风水先生抬手一指,“那里一览众山小,最适合你的朋友。”
“最适合?”
凌戊不以为然,此人连主人的面都不曾得见,“何以有此断言?”
先生道:“他从很远的地方来,在此做客。我想已经很久了,怎么也能算是半个本地人,一定舍不得离开。”
那时,凌戊听完,扔了几枚铜钱,只想打发随口胡诌的骗子。不料先生拂尘一挡,铜钱叮当落地,被他脚下的泥土吞没。
“少侮辱人。”
风水先生留下四个字,倏忽消逝在凌戊眼前。凌戊并不奇怪,一个修仙世界,发生什么都在合理范围内。
只是,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主人的离去让近乎完美的智能体第一次感受到孤独。
从前主人在时,凌戊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每天就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开机,休眠,自行维修护理......而世间唯一与他共享秘密的人类离去,让他的生活顿时空闲。
没有人再给他安排,唯一交流的便是和他一样冰冷的天道系统。
凌戊曾经私下不满主人偶尔对个别NPC显露的一丝不忍,也曾当面纠正主人决策的错误。现如今,连个争吵的对象都没有,叫他逐渐产生了一种近乎人类所说的、空虚的感觉。
主人死的第一百年,凌戊下了一个出格的决定。
他从过往的数据、录像、笔记里搜集主人的所有信息,借用天道系统构建出一个最接近主人的初始人格;他又挖开棺椁,提取遗传基因。
他想,既然当初主人能够造出他,那为什么他不可以再造出一个主人?
他的主人信仰坚定,执行任务从不犹豫,而他作为智能体,仍旧需要一个人类的帮助和引导。
只要主人再出现,凌戊相信,他将不再受“空虚”的困扰,任务也会更近一步。
如此,一份基因携带着初始人格,被天道系统随机投放到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某一个孕育生命的子宫之中。
而在确认投放之后的那一刻,凌戊竟察觉自己心脏的位置,有着鼓胀满溢的感觉。
他学过,这叫做“期待”。
期待孤独的解决,期待战友的归来。也就是因着这份期待,他想起他们告别时,主人学了几句诗词,附儒风雅,要他用柳枝拂去砚台上的灰尘。
于是,三个字就此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