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柳砚尘乍看之下,只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直到陆天河提及她的名字,香蒲,他才从记忆角落翻找出一点微末的印象——是小师弟曾经救过的一个姑娘,半年多前,小师弟还让他去抒弥国救她和她的儿子。
旁边的小豆丁柳砚尘也想了起来,就是香蒲的儿子。
柳砚尘有些唏嘘。
半年前,他把人从无相寺救出,本要帮忙这对母子,让他们在司幽城安顿,保住自己的性命好好生活。不料,他说完帮扶之意的次日,香蒲就带着儿子悄然离开,只留下一张字条。
[亲人危急,妾怎敢安。]
凡人的样貌随年岁流动变化,她的眼角已然长出细纹,似乎又刚历经大事,眉宇间有着超过当下年纪的憔悴。
香蒲将她当初如何从抒弥国逃出、又如何留意到一些蛛丝马迹以至于阴差阳错发现空山阴损之事的过程娓娓道来。
她的身旁,孩子从始至终紧紧拉着她的手,一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不时左右张望;柳砚尘觉得这小子有些不一样,稍许留神,只见孩子怀中雪光一闪。
一把短刀?
柳砚尘远远望着,神情微妙,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直觉。
待台上女子的声音落下,四下再无对空山此罪的异议。而空山本人,也再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脸色大变地争辩。
可惜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都是苍白无力。他修为虚浮实力大不如前,声名更是彻底败坏,对无相寺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空山的脊背慢慢垮了下去,眼里满是不甘,他已经成为了弃子。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事情一定还有转机,他明明是世上唯一能够与天道直接对话的人!
天欢宗掌门拿起卷轴,不紧不慢地要宣读第三条罪。
然而,就在此时,香蒲迟迟不下台,反而出声,说自己有个郑重的请求。
“她是个凡间的弱质女流,又替我们揭露空山罪行,答应她一个要求也无妨。”
无相寺首个发话,说话的首席弟子看向身后正襟危坐的年轻佛子,佛子颔首,伸手示意香蒲将要求道来。
不想,香蒲竟忽然双膝跪地,当众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当初,是我夫君求万剑山剑尊让人带我母子逃离抒弥国。而今,夫君还在抒弥国中,生死不知,我只求在座众位上仙伸出援手,救我夫君一命。倘若救得夫君,我从此当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话说得坚决而悲切,可一时间竟是无人敢应。
毕竟,一个凡人的全身心报恩,可能连一位筑基修士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就是其中有善心的,也要掂量,自己的实力根本无法进入抒弥国。
当中唯有佛子想以自己的名义应下,可他刚起身,身旁四五只手便拉住了他。
他的师叔师父均是摇头,让他为了无相寺考虑,不再淌浑水;而其中最让佛子心神大动的,是忽而出现的沈明澈。
沈明澈也拉住了他的衣角。
沈明澈低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女虽然揭露事实,可谁能保证她私人的请求没有包藏祸心?佛子,你就是太善良了,仔细中了她的圈套。”
佛子心说不是这样,这半年来,沈明澈变得越来越让他感到陌生。
可不知为何,当他对上沈明澈那双似乎包藏无限温柔宁静的眼睛,他就像着了魔一般,觉得沈明澈的言语虽然失当,却也真心实意为他考虑。
佛子没有发现,沈明澈在察觉他的信任之后,悄然抹了一把过分动用能力的冷汗。
而两人都没有发现,从始至终,站在台边的陆天河满脸五味杂陈地观察着他们,尤其是对佛子,陆天河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自己。
“香蒲,”众人被陆天河的声音引回神,“你先和晏生下去。现在要事在前,等会散后,想必会有忠义的前辈助你救回亲人。”
香蒲哪里听不出陆天河是在给双方台阶?这明摆着没有人在这时候出面解决抒弥国的问题。
她不愿让陆天河为难,毕竟陆天河帮过她,而且替她阻止了一些散修尝试进入抒弥国。
她牵着晏生,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黯然退了下去。
审判仍在继续,场上的氛围比之先前的紧张更多了一分低沉。
柳砚尘和明夷都安下心,明夷甚至还有闲心,允许自己的几个弟子私下计划帮香蒲救人。
柳砚尘不置可否,从前云溯在,万剑山还有余力做些事,他也乐见美名传扬、弟子备受鼓舞;只是如今空山倒台在即,接下来就是重新洗牌的时候,不该放太多心思在别的事上。
他既是万剑山掌门,就自然要求门派发展壮大;从前万剑山是新起之秀,往后,只要抓住这次机会,不难跃入真正地位稳固的前二门派之列。
届时,管它是南边的御兽宗,还是北边的悬壶宗,都再也不能撼动万剑山的地位。
台上,天欢宗掌门已经将所有罪行展示完毕,他微微一笑,示意各派掌门开始讨论。
最终,在无相寺的默许和切割下,修仙界各大势力达成统一意见:
曾经风光无限的空山方丈,即刻就要被剥去灵根、废去一身修为,关在御兽宗最赫赫有名的地底水毒牢狱中,直至自然寿命结束。
惩罚没有半点留手,至于留空山一命,还是当前掌权无相寺的佛子提出的天真想法。
佛子的想法是空山方丈多年以来对无相寺尚有贡献,然而,空山得知自己留了一命却要入水毒牢狱时,破口大骂佛子是蠢货、没娘的东西、烂了肚子的魔鬼、和男人厮混的荤佛。
众人竟不知向来以高僧形象示人的空山还有这一面,而佛子的脸色更是好看,一阵红一阵白,无边的羞耻恼怒最后只聚成两个字:
“住口!”
空山癫狂地笑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狰狞。他双手张开,抬头死死盯着高远的天空。
“我是天命所在,机会降临于我,幸运只眷顾我!尔等蠢人,永远碰不到世界的真相,蝼蚁浮游般度过一生,远不及我,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觉得他可笑,面对他的狂言,恍若未闻;御兽宗的宗主更是直接甩下一个禁言咒术,使一切嘈杂戛然而止。
“异想天开。”
柳砚尘冷声道。
不想,他话音刚落,天地忽然变色。此时正值午时,原本碧蓝如洗的天空忽而转阴,天边滚滚墨云如海啸般汇集。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无相寺上空黑云压顶。
白昼与黑夜似乎在那一刻翻转,修士纷纷亮了武器,试图照明;然而他们放出的所有光都被诡异的黑暗吞噬。
“跟我走吧。”
一个极轻又格外清晰地声音隔着人山人海,传入柳砚尘耳中;他骤然一惊,这不正是方才将火引到万剑山身上的神秘人?
听到这话又想到此人神出鬼没的特质,柳砚尘立刻汇集了十成的力。
一道疾风迅速向他袭来,然而,却并未如他料想中一样,与他对抗,试图将他带走。
而是微妙地侧过他,向着他后方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