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灼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遮遮掩掩,不想云溯看到自己狼狈难堪的模样,这点所谓的脸面在见到所思所想之人时全盘击溃。
他看着这个从未抛弃他的人,就能感受到莫大的幸福。
云溯静默与叶灼相视,心弦微微波动,紧随着的,是一重更比一重高的浪潮。
他隔着这副苍白如纸、褪去青涩显现成熟的面容,望见煎熬澎湃、无可置疑的痴恋,正是这一刻,对方的名字乍然显现。
“......叶灼。”
然而除去名字,云溯再想不起来其他,于是所有的迷茫和索问都化作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
你是我的什么人?
这既是问眼前人,更是追问自我。
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敢有出格的举动,却让他并不排斥,这些都是云溯一开始逃避、最后又意识到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就好像,问题得不到解答,他的一生便没有结果。
他捏着叶灼的手腕,并未用力,叶灼却一直未有挣脱之意。
可在他说出这个问题后,叶灼原本迷蒙的双眼骤然一滞,浑身战栗,竭力撑起身体,不敢置信地想要确认些什么。
然而,叶灼却因体力不支,刚起了一半便支撑不住;云溯眼见他要摔倒,想也不想地托住他后背,结果动作过大反倒牵连自己身上的伤口。
云溯反手按在床头才能站稳,暗暗忍下疼痛。
他垂眸看向叶灼,正撞上一双担忧的眼睛,于是抬手捋过叶灼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忽而一顿。
这个动作完全未经他思考,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叶灼忽然捉住他要收回的手,艰涩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发音沙哑难辨,云溯最初根本听不清楚,只得携灯靠近,附耳凑到他唇附近。
叶灼艰难地重复几次,他这才知道,叶灼问的是:
“你不记得了,是不是?”
云溯迟疑颔首,半垂眸,心中竟生出莫名的愧疚。
叶灼见不得他这样,更恨自己无能,拉过云溯的手就往自己瘦削憔悴的脸上摩挲,是试探又是一瞬间的抉择。
“是我的错,我没能找到更好的药。”
拿到血木之前,他就已经设想过许多坏的可能。
记忆的损伤,已经是很好的一个了。
再说,时间如此漫长,一切总有办法,足够他们寻回过往;哪怕再寻不到,那就应当更珍惜当下,不要在原地踌躇。
“不,你......”
叶灼继续蹭着他的手,表情又遗憾又可怜,亲昵得叫云溯险些以为他真是只小狗。
换做以往有谁近身一寸,云溯早就识别为敌人,出手击退;然而此刻,对着什么都没解释就敢直接上手的叶灼,他却只是有些僵硬,甚至逐渐被其软化,品出一点熟悉。
他们的关系只怕比自己最初设想的还要复杂,云溯沉默着,纠结了不过一小会儿,便主动抚摸叶灼的脸庞,以示安抚。
却不想,叶灼竟是抬起下巴凑到他手上,亲了一口,掌心忽而被一小团湿润舔舐。
云溯一惊,但他怎么能被一个小辈吓退,干脆忍下收回手的冲动,面上一派波澜不惊,静静地审视着叶灼。
实则脑中一片兵荒马乱。
做得那么熟练,以前很可能没少做。云溯不敢细想失去的那段记忆里自己变成了什么人,只怕没什么正经修炼,反而花时间去熟悉这人的亲昵行为。
云溯强自镇定,这只是猜测,并非事实,亲一口,掉不了一块肉,他倒要看看叶灼还有什么能做的。
叶灼更想不到从前有点动静都能害羞的人今日居然出息了,他藏起这份意外之喜,亲亲云溯的指尖。
“你问我是什么人......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仆人,奴.隶,武士,刀具,畜.生,或者没有用的摆设,”叶灼狡猾地隐去某些更贴合实际的身份,有意红了眼眶,求云溯的怜惜:“都是你说了算。”
正经剑尊哪里听过这种怪话,又偏偏吃叶灼装可怜那一套,终于是当场怔住,闹了个大红脸。
白庆忌恰在此时进来,猛然听到,顿时反身退出,还不忘关门。
“艹,原来真的是狗!简直不可理喻、有伤风化!”
叶灼:“?”
叶灼:“什么狗?”
云溯侧过脸不看他,余光却又不自觉停留在他脸上。
眉目俊朗、眼神清明锋利,受了重伤也不见糊涂的时候,哪里有狗的听话服从样子。
说是狼更为妥当。
......
次日,云溯恢复了些精神就往叶灼的屋子跑。一则,他不由自主地担忧叶灼的伤势,二则,过往记忆悬在他头上,只有从叶灼那里才能求得结果。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叶灼深谙钓鱼的道理,有意模糊师徒相处的部分,挑一些体现不出师徒身份的小事告诉云溯。
他自然存着私心——曾经云溯不肯接受他,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师徒之分。
如今,什么都不记得的云溯不把他当徒弟看待,一些过界的亲近反而更为可得。
至于以后云溯记忆恢复了怎么办?
那是将来的叶灼应该处理的事,与如今的叶灼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