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吧。”奚昭拨开珠帘回到内室,隔着床帷看着那张安睡的脸,仿佛有那么一瞬,见到了被贺喜之人簇拥其中的小世子。
那日忠义侯府的桃花开得正盛,那小世子俊郎活泼,明媚如朝阳。
或许他本应如此,而非步步谨慎,百般讨好,苦学这侍候女郎君的本领。
她躺于他身侧,望着他胸膛上的一颗很小的朱砂痣,慢慢合上双眼。
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江聿燃睁开眼睛。
【阿灼,无论如何都要守好这暗格里的玉佩,这是太子殿下留给忠义侯府的生路,倘若有一天兴安公主找到了你,你务必想办法留在她身边,求她庇护,这样你和苏苏才能安全。】
娘亲走前交代过他的话,他牢牢记在心里。
其实在清河县他并未想过刺杀她,他也知道那抓走他和小妹之人,并非宸王。
他曾在侯府见过宸王殿下,那时父亲与宸王发生了争执,恰好让他撞见,他记得宸王的模样。
所以当奚昭派来的侍卫冒充宸王让他去刺杀她的时候,他就产生了怀疑,但当时境况,他也只能顺势而为。
待到奚昭出现在清河县之后,她赠予他玉笛,看见这等宫廷稀罕物,他便猜出了个大概。
而后他假意刺杀她,被她带去了东宫。
直到小妹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便猜到这一切都是奚昭自圆其说。
奚昭要送他去江州,要他参加明年秋闱,在他意料之外,但在去江州的路上他便想明白了,她这皇太女之位坐的并不稳,需要朝堂之上有能任为己用之人。
他有仇要报,她便帮他为江家平反,日后送他入仕,他要为她效力与她为伍,这便是他们之间最稳妥的利益关系。
其实他怀疑过江家冤案与宸王有关,也初步锁定了与此相关的某些官员,只不过他手中无权,确实需要依仗奚昭。
所以他不能就这样去江州。
从当下到明年秋闱,时间太长,他要尽快为江家平反昭雪,他等不起了,也不敢再等了,他怕奚昭会突然改变主意,或是寻到了更合适的能为她所用之人,他便不值一提了。
这样他将再无为江家昭雪的机会。
由是他拿出了这阴符玉佩,折返回了东宫。
他骗了奚昭,这玉佩他不曾丢弃在长安城郊外的深林里,而是在这逃命的两年里,随身携带,要么就埋在临时住的地方。
他记得生辰那年,太子殿下要他求娶兴安公主的事,本想拿着这阴符,求她留他在府中做个仆役,日后再想办法讨好她,请她帮忙。
但他没想到,奚昭的反应比他想象中大。
那日她饮了酒,说了许多话,她应是很在意先太子留给他的这块玉佩。
江聿燃放轻动作,悄悄起身,他自知接近奚昭,讨好奚昭,都是带着目的和算计的,他想借她之手还江家清白,所说的爱慕情话也半真半假,于是无法心安理得地睡在她身侧。
他心悦奚昭吗?他想是有的。倘若是两年前在忠义侯府,或许这份爱慕尚拿得出手,如今这份掺杂了瑕疵的爱慕情意,他拿不出手。
奚昭,兴安公主,三品安远将军,大周独一皇太女,多么传奇的人物,在这长安城中,应当是最耀眼的。
她值得这世上最纯粹的情意,而非掺杂了算计和讨好的爱慕。
可他若不算计,若不讨好,又如何为江家冤魂平反昭雪,他没得选,他也不能假装不在乎这满门冤情,一辈子苟活于世。
江聿燃悄悄退出内室,拨开珠帘。
“今日出了这昭阳殿,本宫便不会再帮你了。”
奚昭从床上坐起,盯着珠帘前那副背影,也是时候撕破小绵羊的假面,看一看这假面之后是何等锋芒了。
江聿燃僵直了身子,眼珠轻颤,心中憺动。
奚昭点到为止:“本宫知晓,你认得宸王。”
她从未尽信过他的话,自他坚定说出是受宸王所迫,她便知他是顺势而为,蓄意接近。
他曾见过宸王,自也记得宸王样貌,明知她派去那人并非宸王,却将计就计,装作一副无辜姿态。
忠义侯有意藏家中小儿锋芒,她从不觉得这忠义侯世子是蠢笨无知之人。
想来在清河县他便参透了她的计谋,不过是想扮猪吃虎,请君入瓮。
江聿燃:“殿下知我心生算计,为何还将我留在身边。”
奚昭微微挑眉:“这不正合你的意?携阴符折返,不就是想留在东宫,借本宫之势,早日复仇。”
江聿燃无话可说,此番与奚昭暗中博弈,他终是棋差一步。
他不知这世间,究竟有何事,是奚昭参不透,看不破,解不开的。
他作揖请罪:“殿下既已看破,仆家无言狡辩,但凭殿下处置。”
“本宫何时说过,要处置你。”
奚昭披着衣服经过他身侧,坐至茶台前:“如若有意继续为忠义侯府申冤,那便与本宫说说你心中筹谋。”
她第一次给他倒茶:“江公子,请。”
第一次,唤他江公子。
江聿燃坐于茶台边,拿起奚昭为他倒的茶水,一饮而尽。
奚昭亦饮下一杯,浩气凛然:“今日你我,以茶代酒,同谋复仇之事,江公子,莫要藏锋,本宫不喜。”
月上西楼,烛照高台,今夜亦是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