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昭挥了挥手,奶娘退去,门口的女婢将木门合上,她坐在软椅上,目不斜视地批折子,一旁的兄妹俩正在叙旧。
江聿燃抱着小妹话家常,用拨浪鼓把她哄睡,轻轻放在小榻上,盖上一席薄被。
他回到太子身侧,跪候。
奚昭将折子批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这才得空看眼跪在地上的人。
在清河县为了刺杀她,能跪上一天一夜的人,想来跪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怎样。
“江聿燃,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纵是江家有冤情,但刺杀太子足够他死上千万次了,现下他家中尚有小妹在,姑且让他留几句遗言罢。
江聿燃自是知太子语意,也认罪领罚,他望了一眼内室,依依不舍:“草民只求小妹长大成人,一生平安。”
奚昭微微挑眉,冷笑道:“哦?那这江家灭门之仇不报了?冤假错案不平了?杀父之人也不恨了?”
恨!怎能不恨!
江聿燃双拳紧握,可想到尚未成人的小妹,还有即将身首分离的自己,哪里还有资格去恨,哪里还有能力去平反。
他曾是锦衣玉食家庭幸福的世子,如今家破人亡,为了一口吃的不时要和野狗打架,小妹也差点被那群畜生送去青楼,他怎会不恨?
可他能如何,赤手空拳敌不过权势滔天。
他心口不一:“不报了,只求小妹平安,还望太子殿下收留我小妹,让她在此处做个扫洒的丫鬟也好。”
“来人!”奚昭怒喝一声。
两个侍卫推门而入,抱拳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奚昭一脚踢在江聿燃的后背上:“把他给我拖出去,五马分尸!”
“是!”两个侍卫将江聿燃架离太子寝宫。
奚昭拂袖回到内室,看见床榻上的小女郎之后,微微叹息,转身离开寝宫。
寝宫外女婢静候,奚昭吩咐婢女照看好江聿燃的小妹,便自行离去。
江聿燃被侍卫带去兵马场,有几个穿着软甲的士兵正在摔跤比武,若是其他王储在府邸私设兵马场必定会被打上反贼的罪名,可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并无后顾之忧。
娘亲曾与他说过,兴安公主能文善武,在边疆屡战屡胜,破敌千万,是大周不可多得的战神。
早在她还是兴安公主时,就已经是保家卫国的将军了,反观这太子之位才是束缚她的囚笼,想来设兵马场一事也是陛下的默许。
麻绳捆住脖颈和手脚,江聿燃阖目等死,这颠沛流离的两年,他无时无刻不想着随父母而去,可他偏偏又不甘心。
不甘心江家蒙冤,不甘心年纪尚幼的小妹还未好好在这世间玩乐便凋谢陨落。
他总觉得自己不畏生死,可真到了这一步,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贞宁三年,燕王谋反,太子于城门死守,城门破,太子薨,兴安公主救驾,斩反贼于神武门。
燕王府被抄,查获赃款不计其数,与之同谋的公侯伯爵皆连根拔起,重则斩首示众,轻则流放千里,朝廷动荡,仍有燕王余党苟且偷生。
同年冬月,忠义候府查获大量现银,疑似官仓偷粮军饷克扣所得,另有与燕王来往书信,疑与燕王同谋造反,造边疆动乱假象,里应外合。
不日,忠义候于边关畏罪自杀,江家满门抄斩。
他和小妹被母亲藏在了旧庄子的地窖里,幸免于难。
罪臣之子定是满城通缉,然而这两年来他与小妹四处躲藏,还是被宸王抓进了府中,宸王以小妹要挟,让他刺杀当今太子。
他这才得知,这两年来,朝堂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子薨世,东宫无主,唯兴安公主嫡出中宫,且救驾有功,贞宁三年腊月初九,陛下开大周先例,立兴安公主为皇太女,赐东宫。
宸王要他刺杀的,就是这位东宫皇太女,奚昭。
他并非不知父亲死得蹊跷,这位太子殿下也未必是害他江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可他没得选。
宸王安排他在清河县卖身葬母,那天寒地冻的一天一夜里,小妹是他撑下去的唯一信念,他答应过娘亲要照顾好小妹。
江聿燃等了许久,没有感受到血肉分离的痛楚,挣扎了许久才敢睁开眼睛,只见两个带刀侍卫分站在他身侧,面容冷肃地看着兵马场的擂台方向。
擂台之上,奚昭身披铠甲,手执长枪,飒气凛然,与另一端的双刀将士僵持不下。
霎时间长枪入地,她一跃而起,脚踏将士肩臂,落其身后,攻其腰夺其右刀,抵于将士的脖颈之间。
擂台之下一片叫好,壮士甘拜下风,奚昭将长刀扔还给将士,下了擂台,身后跟着一排带刀侍卫,前往偏殿。
江聿燃的眼睛跟随奚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